
American 1998
作者:箱
字数:67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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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可以了吗?”洛林问。
李安德睁开眼睛,他调整了一下躺在浴缸里的姿势,说:“可以了,挺舒服的。”
“我不是说这个。”洛林盯着李安德睡衣上的纽扣,往下数第二颗木质纽扣的形状明显和别的不一样,这件睡衣李安德穿了很多年,某天起床时他发现睡衣上少了一颗纽扣,床上床下哪里都找不到,他舍不得扔了它,继续那么穿,还是洛林来家里看见他穿着少了一颗纽扣的睡衣,才把这衣服拿到裁缝店钉上一颗新的。
“你不换一件衣服吗?”洛林问,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时宜,但人总归是想在最后时刻保持体面。
“就穿这件吧。”李安德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在家里还是穿这件舒服。”
洛林想看李安德的眼睛,但是在进入浴缸之后,李安德始终闭着眼,他在害怕吗?洛林想问,又开不了口,或许现在开口一切还能回头,但是,他知道,他和李安德都不想回头。
洛林从盥洗台上拿起枪,上膛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李安德抿起了嘴唇,不多的血色正在迅速从那上面退去。洛林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能说的话题都已经说干净了,今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他们再聊一会儿的事情,李安德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他的身体比起以前稍微健康了一些,精神却像被一团蒙蒙的雾气包裹,他总感觉自己在下沉,因此很难从那张床上爬起来,一整天里,他只吃了一餐饭,他笑着和洛林说自己不想失禁,还是让肚子里空一点更好。除此之外,他们没有说更多话,回应他人对李安德来说有些困难,洛林和他相处得太久,早就找到了规律,这种时候他通常不会打扰李安德。
当洛林说“时间差不多了”时,李安德才离开了床,走进浴室,在浴缸里躺下。
“用空塑料瓶可以消除枪声。”洛林看着李安德好一会儿,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如果李安德说这是个好主意,他会马上去找塑料瓶来,他早上才丢了一次垃圾,这个家里没有半个塑料瓶或是未开封的饮料,最近的自动贩卖机来回需要步行十分钟,那么,他们就会多拥有十分钟。
李安德的声音很轻,听得出来他很累,他说:“我不想死得悄无声息。”
洛林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他用同样轻的声音说:“嗯。”
枪口抵住了李安德的眉心,洛林垂眼看李安德苍白的脸,和年轻时的变化不算太大,也可能是洛林一直在他身边,所以没能注意到,他眼角有了细细的纹,笑起来会更明显一些,脸型也没有年轻时那么圆润了,眼窝凹陷下来,不过,他少年时期也很瘦,洛林初见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洛林看了好一会儿,李安德的睫毛开始微微颤抖,他不想再折磨他,于是扣下了扳机。
啪。
枪声在洛林的耳朵里鸣响,他看见李安德不但没有死得悄无声息,还盛开出了巨大的花。
01
啪。
客厅传来一声响,李安德忙推开房门跑出去,看见母亲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板上,她脸上挂着笑,嘴里不断咕哝着什么,一支注射器还插在她的大腿上。
“真是的……”李安德小声抱怨了一句,他走过去,把注射器从母亲的身上拔出来。她扎得太深了,针头扎进了肌肉层,以至于拔出时的手感让李安德觉得不太舒服。他熟练地找到放在柜子上的棉签,用它按住出血的针眼。
整个过程中,因为药物而瞳孔涣散的母亲都在咯咯笑着试图伸手抱住他。李安德挡开她的手,给针眼止血之后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喃喃道:“宝贝,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呢,李安德想,过去母亲嗑药多少还会瞒着他,最近注射器已经会随意丢在餐桌或是洗手间,她也不再介意让儿子看到被药物操控后的痴态。
“我给你拿点水来。”李安德说着,去了厨房,比起母亲这幅疯癫模样,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他打开冰箱,里面没有食物了,他记得今天中午的干面包片就是最后的食物。
李安德拿着水杯回到客厅,母亲又坐到了地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兴奋得直扭动。
“妈妈,给我钱,我去买晚餐。”李安德说。
母亲没有理会他,她正因为燥热忙着解开自己的纽扣,露出衬衫里只穿一件内衣的瘦骨嶙峋的身体。李安德觉得她听到了,只是假装没有听到。
“妈妈。”他又喊,“你把生活费都用来买药了?”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旋即又响起她的笑声。老实说,李安德有点生气,靠着父亲离婚后给的赡养费生活,他们本来就过得捉襟见肘,母亲还染上了毒瘾,总是把钱花在这种伤害自己的地方,顺带上李安德一起挨饿。
他不想对母亲发火,因为她也足够可怜,他快步离开了客厅,来到大门前走廊的衣帽架处,检查母亲的外套口袋。
李安德没有看到母亲的笑容正渐渐淡去,她长发凌乱地坐在地上,望着李安德的离去的方向,嗫嚅着,说:对不起。
李安德在口袋里找到几张零钱,这点钱根本不够他们两人挨到父亲下个月汇钱过来,他很希望母亲能出去工作,说起这个话题时,她却哭了,说自己没有用,什么都做不好,又说就不该把李安德生下来,让他们一起受苦。
这样的话李安德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他已经学会了无视母亲崩溃时的疯言疯语,却不知道语言这种东西会对人产生怎样的影响力。
李安德拿着零钱站在家门前的路口,思考今晚要吃些什么,附近最便宜的超市在三天后打折,时机很不凑巧。要去找邻居借点面粉吗?李安德拉不下这个脸,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对方已经摆出了没有下次的脸色。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一些更糟糕的来钱路子,但无论如何,李安德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最终,他选择走路去更远的街区,去那里领取救济餐,用救济餐撑到三天后,剩下的零钱就可以买到打折食品了。
李安德从黄昏离开家,直到夜晚才归来,他拿到了一人份的食物——救助站的人是这么规定的,好在他和母亲食量都不大,尤其是用过药物之后,母亲几乎吃不下东西,她只吃一点流食,比如酸奶或果冻。
李安德打开家门,见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他走到她的卧室前,看见她果然蜷缩在床上。
“妈妈,吃饭。”李安德说。
“我吃不下。”母亲翻了个身,她的语气正常了很多,却不再笑,她仿佛只有漂浮到云端和坠入深渊这两种状态,现在是第二种,她没有力气看李安德一眼,也不想下床。
李安德把酸奶和果冻拿出来,又用碟子分了一半沙拉,把它们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他走出卧室门时听到母亲起身去拿酸奶,接着是她把吸管插进瓶子里吮吸的声音,听到她吃东西,李安德放心了一些,开始吃自己那份。
救济餐的味道其实还不错,蛋糕和炸鸡分量很大,就是没什么营养,毕竟沦落到要吃救济餐的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活下去而不是营养均衡。其次,和流浪汉一起排队总会被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毕竟他看上去还算干净体面,也不常来这里,每当有人询问他这样的孩子为什么沦落到领救济餐时,李安德总是含糊其辞,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母亲把他们为数不多的生活费用来买药,这关乎着少年小小的自尊心。
领取救济餐的路上,李安德经过一家音像店,店内正在放某支摇滚乐队的新专辑,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留意到店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这家店要招聘一名兼职营业员,上班时间需要听从店长的安排,薪水不多,但也足以让李安德心动。那时他拿着救济餐,尽管餐盒上没有印半个字,他还是怕被别人看出来那是救济餐的餐盒,所以,他没进去,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这里时,在领餐之前特意先来到音像店,店里依然在放昨天那张专辑,电吉他的声音非常吸引他。他正沉醉其中,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略显严厉的声音:“你要买什么吗?”
这个街区常有小偷,男人,也就是这里的店长,他会下意识对每一个未成年人提高警惕。
“我想问问关于招聘兼职的事情。”李安德说,他说话温和得体,不像是那种会把偷窃当成找刺激的小鬼,店长脸色缓和了些许:“你太小了,我不会雇佣你的。”
对方说话直接,李安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年龄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对方已经标明条件,他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也许是看出了少年的沮丧,店长开口打破沉寂:“你喜欢这支乐队吗?昨天我也看到你站在门口,想听歌完全可以进来。”
“喜欢。”李安德下意识接话道,他根本不认识这支乐队,不过喜欢作品是实话,昨天路过的时候,他的耳朵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要买一张新专辑吗?”或许是嗅到了商机,店长露出笑容,李安德忙摇摇头:“我还有事。”
李安德没有去看店长露出了什么表情,转身便快速跑了出去,此后,李安德再也没有来过这家店,每当从店门外路过,那天的局促都会迫使他加快脚步,无用的自尊心在这个无力的年纪肆意蔓延。
那个月,李安德和母亲靠着救济餐撑到了超市打折,他买回新鲜又便宜的食材,把冰箱塞满这个过程仿佛也能把心填满,就在他暗自庆幸自己再也不用挤在流浪汉中承受他人的眼光时,母亲幽灵一般悄无声息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饿了吗?”李安德问,母亲很少进厨房,离婚之前就是这样,她拿着父亲给的生活费买速食给一家人吃,也常常用涂着花生酱的面包给李安德当晚餐,那时的生活和现在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吃的东西变少了,房子也变小了而已。
母亲摇摇头,没有说话,李安德转头看向她时,看见她在流泪。
她总是在流泪,眼睛鼻头哭得通红,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安静地哭,有时候会抱着李安德,李安德会在这时感到痛苦,他像一块海绵,一点点吸收她苦涩的眼泪,等她情绪好转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沉得快要没办法动弹。
“发生什么事了?”李安德问,他打量她,不像是药物戒断反应。
“我联系不上你爸爸了。”母亲说。
父母离婚时,李安德毫不意外地被判给了母亲,按照规定,父亲需要支付赡养费直到母亲再婚为止,但母亲似乎对男人失去了兴趣,再也没有和任何人约会过。不止是约会,除了买药,母亲基本不会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起来,黑暗笼罩着她,然后哭泣。
李安德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就像音像店老板所说,他还太小了,他能做到的事情,只是在生活上照顾她,让她不至于因为每天都躺在床上而饿死。
李安德知道联系不上父亲是什么意思,那个人逃了,也是,他已经给了他们太多钱,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既没有要自食其力的意思,也不和其他男人往来,他大概受不了被他们母子一直寄生。
思考这个问题时,李安德脑海中闪过的的确是“寄生”这个词,他不认为父亲有抚养他的义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就像是母亲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他也没有怪过她一样。
李安德好像是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从他懂事起,就得考虑如何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让自己活下去,有时他也会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让人疲惫的事情。
“妈妈,别哭了,我去打工,这样我们就有钱了。”李安德说。
他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抖,他知道以自己的年龄大概率找不到工作,顶多替附近邻居修剪草坪或是遛狗,大不了每天都去领救济餐,反正,他们吃得不多。
“都是我不好。”母亲抽噎着蹲了下来,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腿,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像退潮后留在海滩上的海洋植物,“我会想办法的,你只要好好去上学就行……”
李安德短暂地看到了希望:哭过一场之后,母亲的精神问题好像突然好了起来,她把头发剪到耳朵的位置,给自己卷了头发,又化了精致的妆,看上去和年轻时一样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她太瘦,手臂上没有多余的肌肉,皮肤下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瘾君子,为了藏匿起自己过于瘦削的身体,她在大夏天穿长袖套装,然后去面试了一家超市的理货员。
面试很成功,她的外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超市经理对她一见钟情了。
那天回家时,母亲带回了超市里的熟食,和李安德面对面吃晚餐,眉飞色舞给李安德讲述那名超市经理对她有多么殷勤。
李安德全程嘴角挂着笑,又觉得心里有点酸,他产生了一种母亲即将被夺走的感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是在乎母亲的,这种在意让他太过痛苦,所以他总是视而不见。
02
母亲工作之后,李安德的生活变得好了起来,他再也不用担心放学回家一推门就看见嗑药过量的母亲躺在家里的什么地方,也不用走很远的路去和流浪汉抢一口吃食,家里宽裕起来之后,母亲还会给他一点零花钱。
李安德拿着零花钱,在音像店门外徘徊,现在他买得起那张专辑了,却耻于踏进他曾经落荒而逃的音像店,有好几次老板转过身来时,他飞快躲到了门后面,他就这么捏着钞票站在那里,像个心虚的小贼,店里播放的音乐从敞开的大门流淌出来,激烈的鼓点一下下震动他的耳膜。
李安德喜欢这种音乐。
他记得学校附近还有一家小唱片店,决定到那里去买之前听到的那张摇滚专辑,走到店里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专辑名也不知道乐队名。
这家店只有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店员,对方很热情地迎上来:“你想买些什么吗?”
“我随便看看。”李安德说。
他快步走进货架之间,女店员跟了上来,指着一台连接着耳机的机器说:“喜欢什么可以试听。”
李安德好奇地走向那台试听机,它被人反复使用,耳机已经掉色了,他拿起耳机戴在头上,女店员微笑着帮他按下按钮:“是这样使用的。”
耳机里传来一阵吉他声,比起通过音箱传递来的声音,耳机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李安德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女店员的声音被阻隔在耳机之外,变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你想听哪一张,我帮你放。”
“我要买这个。”李安德听完之后,摘下耳机这么说道。
拿到被塑料膜包装起来的专辑之后,李安德才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播放它,家里没有任何可以读取光盘的设备,很早以前倒是有一台母亲用来放电影的光盘机,有一次家里缺钱时,她把它卖掉了。
李安德站在路边,看着手里专辑那意味不明的封面叹了口气,自己一时冲动把它买了下来,却没有考虑播放器的问题,他身上的零花钱不多了,得再攒一段时间才行。
放学之后,李安德在整条街区询问有没有人需要花园修理草坪或者是遛狗的服务,有几个工作繁忙的邻居很爽快地雇佣了他,于是,他开始一段在上学和打工之间来回奔波的生活。
李安德第一次逃课就是那个时候,他所就读的学校向来不注重出勤率,也不在意这些孩子的未来,毕竟教师们的薪水同样不尽人意。
不久之后,李安德攒够了买一台二手CD机的钱,他来到旧货市场,抱着逃课时都没有过的忐忑心情挑选一台即将用来播放那张还未开封专辑的CD机,被摆在货架上的每一台机子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痕迹,稍微新一些的价格就会翻倍。李安德不知道该怎么挑选,也不懂耳机对音色的影响,不过口袋里的钱也让他免去了选择的麻烦,因为他只买得起最便宜的那种。
把卷在一起的纸钞和几枚硬币一起郑重递给老板之后,李安德得到了他人生里的第一台CD机,这时,他看见旁边的店铺里有一把旧吉他。
那是一把木吉他,琴弦已经生锈了,它静静靠在那里,像是店铺的装饰物,一枚价签粘在它的共鸣箱上,上面标注的价格远超过他手中的CD机。
“喜欢吗?”老板见他注视良久,开口问道。
做生意的人总是喜欢这么发问,仿佛为喜欢的事物买单是天经地义,李安德不敢说喜欢,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只是问:“这么旧了,为什么还这么贵?”
老板笑着:“这可是名牌,就算是二手,也能卖出好价钱。只可惜这款琴发售量不小,二手市场里流通的也多,所以卖得很便宜。”
“这个价格也算便宜?”李安德不可思议道,他对乐器一无所知。
“当然了,再便宜就只能买烧火棍了。”老板猜眼前这个少年应该不怎么懂吉他,只是随便问问,不过他店里没有客人,有空闲时间的时候便不介意和他多聊几句,顺便也为自己的商品做些宣传,他把吉他从乐器架上拿下来,说:“你看,这把琴的工艺很好,左右两边的木材纹路是对称的,这样弹出来音色才会均衡。还有这个拾音器,打开就能弹出电琴的效果。”
老板转动着琴身,给李安德展示每一个部位,兴致上来,他抱起琴开始演奏。他弹得不怎么样,但通过拾音器被放大的琴声瞬间包裹住了李安德,那音色的确很美,光是想象那些音符被自己的手指拨弄而出,他就兴奋不已。
但囊中羞涩使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兴奋,装作不感兴趣,礼貌夸赞了几句老板的演奏之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真想买下来啊。
这种想法就像是毒素,一眨眼侵入了李安德的神经,当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脑子里想的依然是这件事,以至于没办法好好享受耳机里的音乐声。
他还得继续打工,赚更多的钱,希望在那之前,不会有人把他的吉他买走。
不知不觉,李安德已经认为那把吉他应该属于他了。有时,在打工结束之后,他会跑到那家店外,远远看上一眼,只要看到吉他还在,他就会感到安心,然后迎来一夜好梦。
繁忙的生活让李安德忽视了母亲的状况,她是从哪一天开始早上没有出门去上班的呢?天不亮就去遛狗的李安德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一次攒钱花的时间更长,李安德很希望母亲能像之前那样突然心情愉快地给他一点零花钱,但母亲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他修剪完三个草坪踏着月色回家,看见餐桌上放着一袋面包,旁边是盖子打开的花生酱,自从母亲工作之后,家里就很少吃这种东西,母亲总是带超市的熟食回来,每天都会有肉,至少也有煎鸡蛋,她知道成长期的孩子需要摄取大量营养。
李安德饥肠辘辘,顾不上许多,他狼吞虎咽吃下半袋面包,这时又听到“啪”的一声,像是器皿掉在地上摔碎了。
“妈妈,你打碎什么了吗?”李安德担心地问,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看见母亲卧室门紧闭,他转动门把手,没有上锁,轻易就把门打开了,开门之后,他看见母亲正穿着一条睡裙,光脚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地上的水杯碎片。
“别用手,我去拿纸巾来。”李安德说,他没有注意到母亲脸上怪异的表情。
她在发抖,鼻涕止不住往下流,等李安德再进来时,她突然抓住李安德的手:“出去,把门锁起来。”
她那么瘦,此刻却爆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力量,李安德被抓得有点痛,他知道她的瘾犯了,这段日子他一次也没有想过母亲是怎么克服的这件事,或许她还在用药吧,他管不了。
“你……没钱买药了吗?”李安德试探着问。
这话刺激到了母亲,她一把将他推到地上:“你很希望我吸吗?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点……”李安德习惯了她的情绪波动,他摔得有点痛,一时起不来。
“我要戒掉,我一定戒掉。”母亲抓乱自己的头发,用赌咒般的语气说,她看向李安德,“你给我出去!”
“我知道了。”李安德缓了一会儿,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我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就走。”
母亲没有再理会他,她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般的声音,用手紧紧抓住床单,鼻涕还在不断往下淌,忽然,她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对李安德道:“去,去帮我买药,我告诉你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好累啊,李安德想。他拿着包着玻璃碎片的纸巾,撞到地板的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断电了的机器人。
“没听到我说话吗?”母亲的面部扭曲得厉害,她抓住李安德的肩膀摇晃,“快去帮我买,我求你了。”
“你不戒了吗?”李安德的声音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疲惫,听他这么说,母亲捂住脸大哭起来:“我要戒,我要戒,我不想再被抛弃了。你出去,把门锁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
李安德没问被谁抛弃,他猜大概是那名对母亲很殷勤的经理吧。男人是很现实的生物,就算被女人美丽的外表捕获,发现她是无可救药的瘾君子时,还是会立刻抽身,避免更多的损失。就因为这个,母亲也不去工作,真是太可笑了。
李安德坐在母亲房门外,用身体抵住门,而她则在另一边踹门,一边哭一边踹,她踹累了,又坐下来用指甲挠门,喉咙里一直发出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李安德戴上耳机,用音乐隔绝了这一切,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感觉到救赎。
原来人要把感觉屏蔽掉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只需要另一种强烈的感觉覆盖它。
乐队主唱独具特色的嘶吼声盖住了母亲的哭泣和怒骂声,鼓点压过了母亲踹门的咚咚声,李安德轻轻晃动身体打着节奏,怀里抱着一把空气吉他演奏。他嘴角终于挂起了笑,虽然隐约还是听到了“我就不该生下你”。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母亲终于消停下来。
CD机也没电了。
李安德隔着门板,问:“妈妈,你吃饭了吗?”
“没有。”母亲虚弱的声音传来,“可以给我拿点面包吗?家里是不是只有面包了……”
她恢复正常了,李安德想。然而这样的事情他还要经历多少次呢?
不久之后,李安德的身高蹿了一大截,面相也逐渐成熟,不再透着孩子气,他找到了一份俱乐部的兼职工作,负责每天晚上营业高峰期在后厨切水果和炸薯条。俱乐部经理人还算不错,告诉他后厨的东西可以随便吃,所以李安德常常会用这些提供给客人的零食来填充他饥饿的胃。
成长期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好像永远也吃不饱,以前和母亲分享的那一份救济餐,放在现在还不够他一个人吃,他想尽量多存钱买吉他,却总是抵抗不住食物的诱惑,为了不把钱花在进食这件事上,他吃了太多俱乐部的炸薯条,饱吸油脂的碳水化合物也没能让他胖起来,刚吃完,繁重的劳动就将其消耗掉了。
李安德去买吉他时,那把吉他奇迹般的还在。
当李安德已经懂得分辨吉他的好坏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运气有多好,老板没有撒谎,那的确是一把好吉他,音质也算数一数二。他把吉他拿回家,没舍得换一套琴弦,毕竟母亲因为超市经理的无情深受打击之后,再度萎靡不振,家里全靠李安德到处打工维持生计。
李安德用一张砂纸一点点擦掉琴弦上的斑斑锈迹,也不管这么做是不是会影响琴的音色,他花了一个下午把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带着近乎虔诚的心情学着二手店店主的样子抱起它,拨弄着琴弦,一开始弹出来的声音比想象中还难听,李安德花了很长时间摸索,才终于掌握了正确的拨弦方式,吉他开始流淌出让他满意的音符。
这期间,他几乎完全忘记了母亲的事情。
母亲还是没能成功戒掉毒瘾,她又像以前一样整天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买药才会出门,有时会偷李安德钱包里的钱。李安德从一起打工的大学生那里听到了一家戒毒中心的事情,他带着母亲去过一次,而她无法忍受那里的生活,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有时候戒毒中心太尊重个人意愿也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任何人或事物会约束她,所以她注定一点一点坠入深渊。
她沉入深渊之底的那天,李安德的学校正好休假,他原本计划待在家里练一整天琴,但才开始练了没多久,就被母亲大喊大叫的声音打断,他知道她又戒断反应了,最近的戒断反应越来越严重,她常常伤害到自己。
李安德正想戴上耳机隔绝这些声音,就听到母亲在叫他的名字。
“帮帮我。”见李安德从房间出来,母亲声音颤抖地说,她手上拿着一只勺子,里面装着堆得冒尖的白色粉末,她的另一只手则拿着切开的柠檬,两只手不可控制地发抖,导致粉末不断落在地板上。
李安德把勺子接过来,又拿过柠檬,将柠檬汁挤进勺子里,又加上一些装在杯子里的水,白色粉末缓缓被溶解着,他拿起母亲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在铁勺下方加热,他看母亲这么做过很多次。
溶液沸腾了起来,母亲焦急地等待它冷却,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本来就干裂的唇瓣有血丝浸出来。
“我来吧。”李安德伸出手,示意母亲把注射器也给他,母亲递过来,他用注射器抽取了一管溶解物,递回给母亲。
李安德以为,母亲这次只是像平时一样,在药物的作用中度过疯狂又愉快的几个小时,不再浑身发抖和流鼻涕,她会情绪平稳下来,像个正常的母亲那样温柔对他说话。如果他知道这一次的剂量足以杀死一个像她这样瘦小体弱的女人,他一定不会把那支注射器递回去。
说是他杀死了母亲也不为过。
母亲不顾仪态地在儿子面前将裙子掀到肚脐上,露出她疤痕累累的大腿,她都没有看清血管的位置,就把针头扎了进去,血一下子滋出来,溅到李安德的脸上。
她的瞳孔开始放大,整个人都慢慢平静下来,旋即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李安德不想再看,他说了声“我回房间了”便转身离去。
这是李安德余生中最后悔的第二件事。
至于他最后悔的第一件事,就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03
办葬礼的费用是李安德借来的,装着母亲的棺材即将下葬之前,他还在计算着自己需要打工多长时间才能还清这笔欠款。
要把吉他卖掉吗?
不行,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的遗体被鲜花铺满,前来献花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里,大多数人曾经借钱给这对母子,他们对死去的这个女人没有太多感情,只是出于对留下的这个孩子的同情,才来参加葬礼。葬礼上下着小雨,神父念追思词的时候,他们明显不耐烦了。
最让他们不舒服的,是那个被留下来的、理应很可怜的孩子一滴眼泪也没掉,李安德满脑子都是数字,算欠款、算房租、算学费、算今后的人生应该怎么办。他还没有失去母亲的实感,压在身上的是沉甸甸的生活。所以,他的表现让自认为怀揣悲悯的邻居们不甚满意,在他们看来,他也太冷血了一些。
葬礼结束之后,李安德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个拥有两居室的大房子他已经租不起了,学校派人找过他,告诉他有提供给经济困难的学生的宿舍,但那里人员密集,不能弹吉他。李安德计划把这个房子退租,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更便宜的小房子。正这么想着,李安德突然听到“啪”的一声。
是母亲又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吗?李安德下意识这么想。
“妈妈……”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尾音明显因为想起了什么而弱了下去,他呆呆站在原地,眼前浮现出母亲被鲜花包围的枯瘦的脸。
现在她沉入地底了,她永远也不会再在这个家里发出任何声音,刚才只是李安德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
啪嗒、啪嗒,迟来的泪水掉落在地板上,李安德脱力地坐在地板上,悲恸的阀门这才被打开时,他才发现潜藏在其中的是多么汹涌庞大的东西,他哭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又在地板上呆坐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得去睡觉了,明天起来还要上学。
第二天他没能起来,因为他几乎一整夜没睡,耳边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母亲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每一次他都会打开门确认是谁在外面,但那些都只是他在半梦半醒中出现的幻觉,他无数次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失去母亲这件事后,才在破晓之际带着哭肿双眼的疼痛和异常的疲倦睡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安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活得浑浑噩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弹琴,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那些夜不能寐的痛苦日子变成了一片空白,等他开始回想这段时光时,发现自己的人生好像缺失了一块。
学校收到了李安德母亲的讣告,通常来说,他们会对未成年人的私事进行保密,但学生们大多都来自和李安德同一街区,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人的家长还参加了那场葬礼,因此李安德的事情也很快就传开了。
好奇心和不自知的恶意同时向他扑来,当李安德背着吉他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时,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来:“听说你妈妈死了?”
李安德没有理他。
啪啪。男生敲了敲李安德的课桌,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继续追问:“跟我说说嘛,她还欠我妈妈钱呢。”
李安德抬起头:“欠了多少?”
“我哪知道。”男生露出促狭的笑,“我妈妈说你们孤儿寡母怪可怜的,那点钱就用不着还了。”
“他妈妈也借过我家钱。”一个路过的男生接话道,“她就是这么到处借钱把你养大的?我爸说她从来不去工作,说不定还当过应召女郎……”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股力量带到了地上,后背撞到地板一阵剧痛后,才发现率先受到伤害的是正在肿胀起来的脸颊。
李安德只在那一瞬间占了上风,因为前桌的男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对面,他们一个拉住他,一个踢他的肚子,混乱中有人碰倒了他的吉他,他听到被自己揍了一拳的那个人说:“你妈妈要是不卖身,哪来的钱给你买这东西?她死之前还腆着脸来我家借钱呢!”
紧接着,那个人把吉他举了起来,李安德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吉他被重重砸到了地上,几根琴弦当场崩开,制造出的噪音通过共鸣箱放大,久久回荡在教室里无法消散。
与此同时,崩断的还有李安德脑子里的那根弦,他已经顾不得自己受到怎样的伤害,肾上腺素飙升让他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他重新把砸琴的人撂倒在地上,顾不得另一个人一直从背后踢打他,他紧握得骨节突出的拳头一拳一拳打在对方脸上,不一会儿,手背上沾到了黏糊糊的鼻血,更多人围了过来,试图把他们拉开,但谁也没办法把李安德拉开,直到他打得筋疲力尽,才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老师在这个时候被人叫进了教室,他不由分说把李安德当成挑起事端的那一个,李安德看见这个平时从未关心过他一次的成年人此刻脸上露出了无比慌乱的表情,他指着李安德大骂着什么,可是李安德听不清,他耳鸣了。
共鸣箱发出的悲鸣在李安德的耳朵里持续鸣响到了晚上,他被学校下了休学处分,暂时不能再去上学。不过李安德并不在意这种事,他满脑子都是应该如何把砸坏了的吉他修好。
吉他从琴颈处被折断了,没有崩断的琴弦连接着掉落下来的琴头,像筋连接着残破的皮肉,李安德试着自己黏了一下,快干胶和胶带都没办法起到很好的固定作用,只要稍微一用力,琴颈就会再次断开。共鸣箱上也有一道裂纹,使得声音会漏出来,不再像之前那么圆润动听。
折腾了一晚上,李安德抱着破碎的吉他睡去,第二天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想到了那家二手店的店长。
那是他唯一认识的了解吉他的人。
而且,专门出售二手的商店本来就具有维修的能力,他们为了把低价收购来的东西卖出一个好价钱,会自己进行保养和翻修。
李安德找到了救星,立刻背着吉他来到二手店,他看见原本展示吉他的橱窗里放着一套巴洛克风格的人形玩偶,被其他玩偶簇拥在正中央的玩偶身下有个小小的舞台,舞台同时也是个八音盒,八音盒带动玩偶转动,清脆的音乐声在橱窗里响起。
围着橱窗看这套玩偶的孩子很多,李安德穿过他们,来到店内,见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吸烟,他快步来到老板面前,对方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就看见他从琴包里掏出了那把摔坏的琴。
“我的天。”老板嘴里的烟掉在地上,“怎么弄成这样的?你拿它打人了吗?”
“能修吗?”李安德问。
老板迟疑了,李安德不用问也能猜到,琴摔成这样一定不好修,但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能”,就是还有希望的意思。
“请帮我修好它,多少钱我都愿意给。”李安德说。
老板嗤笑一声:“你有多少钱,为了买它你就攒了小半年。”
说着,他接过吉他,试着把断开的部分拼接在一起,因为李安德涂上去的浇水,断面反而没办法完美贴合,老板嘟囔道:“不会修就不要随便乱动。”
“能修好?”李安德只在乎这一件事。
老板从李安德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他脸上、身体的青肿,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身上出现伤痕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没有多问,大概也猜到吉他是怎么坏的,他想了想,道:“能是能,但是我得实话告诉你,修好要花很多时间,对我来说,时间就是收入。”
“多少钱我都愿意给。”李安德急忙道。
“少来,你这种小鬼能弄到什么干净钱。我的意思是,要在不影响我正常工作的前提下给你修琴,肯定会花更长时间,你愿意等?”
李安德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重重点头:“愿意!”
于是,吉他留在了店里,李安德两手空空走出店门,他自从买下这把吉他就从不离身,有点不习惯这种身体突然变轻盈了的感觉,就好像他身躯的一部分被拿掉了,让他无所适从。
没有吉他可弹,也不用去上学,李安德又找了一份兼职,每天用打工把生活的缝隙全部填满,这样他就不会想起母亲死前是自己递的注射器。
但工作总有结束的时候,他踏着夜色归家时,大脑再度空了下来,它凌驾于李安德的意志之上,强迫性播放母亲死前的一幕幕,最后那一刻李安德竟然不想看她,他把视线移到一边,用冷淡的声音说“我回房间了”。
李安德快步走向新租来的房子,把自己的恸哭关在了房门之内,以免影响到周围的邻居,哭到视线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了放在桌上的刀子。他把刀拿在手里把玩,用刀尖戳自己手心的软肉,发现刺痛感能短暂缓解心灵的剧痛,就在他更加用力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手还要弹吉他,于是,他改为用刀子戳自己的大腿。
这是母亲最常用来注射的部位,他无数次看到上面的疤痕,他把刀尖扎进去,直到有血流出来。
这是母亲体会过的感觉吗?
母亲死前一定比这更痛苦和绝望吧?
如果我没有被生下了就好了,是我的出生毁了她。
李安德哭着这么想,等他擦掉眼泪,重新恢复视野时,大腿上已经一片狼藉,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一瘸一拐站起来,翻出家里的医疗箱,用绷带缠住自己搞出来的伤口。身体为了抚慰陷入持续性疼痛的自己,正不断分泌多巴胺,它抑制住了李安德糟糕的情绪,让他感到安宁。
他总算睡了个好觉。
04
李安德休学太长时间,成绩无法正常毕业,学校决定让他留级。他被叫去听老师和校领导宣布这件事时心不在焉,因为二手店的老板告诉他吉他已经修好了,今天关店之前他都可以去拿。
虽然老板没有明说如何收取维修费用,李安德还是多少准备了一些钱,他不好意思空着手去,这阵子打工还了大部分欠款,生活可以稍微宽裕一点。
当他拿着钱兴冲冲来到二手店时,橱窗里的那套玩偶已经卖掉了,它们比之前的吉他受欢迎得多,每天都有住在附近的小孩来这里看它们。
李安德推开店门,老板依然在他的位子上吸烟,他看见李安德,把乐器架上的吉他取下来:“这次记得爱惜一点。”
李安德连连道谢,把准备好的钱递出去:“我身上只有这些,如果不够的话……”
老板弹了一下烟灰,语气有点不耐烦:“谁说要收你的钱了,而且这点肯定不够,你还是拿去多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吧,瞧你瘦的。”
李安德固执道:“我不能白白让您花时间,不够我会继续挣。”
说着,李安德把钱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老板喊道,李安德回过头,见对方已经追了上来,重新把钱塞回了他的口袋里,“你执意要付钱,不如弹首曲子给我听,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得上这把琴。”
李安德低下头,他眼眶又湿了,他并不是个爱哭的人,但是母亲死后情绪好像失去了开关,总是轻易失控。他知道老板的说法虽然刻薄,但其实是在体量他,他没有再拒绝,立刻把琴背起来,抚弄琴弦试音的时候,他发现老板帮他换了一套新的琴弦。
李安德擦了擦眼睛,开始弹他之前反复练习的一首歌,老板坐下来,用脚打着拍子听,这期间他没有吸一次烟,等到李安德弹完之后,长长的烟灰从他手指间掉了下来。
“还算不错。”老板说,“好好练,别让我白费功夫。”
李安德点头,陌生人的善意总是格外让人心中酸涩,他忍住了才没有在店里哭出来。
从这天起,李安德练琴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他重返学校,但不常去上课,只为了中午那顿免费营养餐保持出勤。他总是带着吉他到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习,教学楼的天台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这里很空旷,而且不常有人上来。
李安德就是在那里遇到洛林的。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逃课,来到天台时发现天台门上锁了,他驻足在那里,盯着门上的锁链看了片刻,便转身坐在台阶上,打算在这里弹琴。下面一层楼是理科实验室,刚才他上来时看过了,没有班级在使用,所以他在这里练琴,也不会被人听到。
洛林抱着一筐实验用的器材走上来,他在楼下被新来的化学老师拦住,对方似乎急匆匆要到哪里去,拜托他把器材拿到理科实验室后便跑走了,洛林看着地上那筐东西,也不好把它们扔在那里不管,只能抱起来,爬上顶楼。
这时,洛林听到吉他声。
出于兴趣,他有在学贝斯,因此会下意识在意其他玩乐器的人,他驻足,仔细听这阵吉他声,对方的技巧不算纯熟,应该没有接触吉他太长时间,演奏却很有自己的风格,和喜欢模仿别人的吉他手完全不同。洛林听了一会儿,发现双腿已经带着他来到了吉他声传来的地方。
就在眼前的阶梯上面了。
洛林把抱在怀里的器材筐放下,拾级而上,当他的脚步声清晰到被演奏者听到时,演奏声也停了下来。
洛林看到一双惊愕的眼睛——李安德没想到躲在这里练琴也会被发现,而且对方不但径直走了上来,还直勾勾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洛林率先开口道:“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吗?”
“也没有。”李安德说,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能继续弹吗,我还想听。”洛林在李安德下面的阶梯上坐了下来,李安德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回过头:“怎么了?”
一般人会这么毫无距离感地要求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演奏给自己听吗?
李安德有点莫名其妙,但也不算讨厌,毕竟对方这番话也算是一种隐晦的恭维。
李安德继续练刚才的曲子,洛林把胳膊支在腿上,托着下巴听,李安德弹完之后,他回过头:“你学吉他多久了?”
“也没多久。”李安德说,“上学期才攒够钱买下来的。”
“自学的吗?”洛林问。
“差不多吧。”李安德说,他唯一学习吉他的途径是在二手市场买来的一本教材,因为没人可以请教,弄懂上面的字符还花了一番功夫,现在练习的曲子,也是附在教材后的曲谱。
“自学能弹成这样,可以算是天才了。”洛林说。
李安德不确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天才”这种字眼也太大了,不适合随随便便拿出来夸赞别人,可对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氛围。
见李安德呆愣在那里,洛林补充道:“我在学贝斯,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借你几本乐理书。”
当然有兴趣。
李安德一瞬间就从“奇怪的家伙”和“好人”之间摇摆到了后者,他也觉得这么快信任一个陌生人是不是不太好,可是对方身上有着某种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一个可以询问音乐相关问题的人,一个同伴。
“那放学之后来我家怎么样?”洛林说,他这才想起实验器材的事情,“我还有事,放学在校门口等你。”
“等一下……”李安德没能叫住他,洛林转眼间就跑远了,李安德喃喃道:“你叫什么名字……”
算了,如果还会见面的话,再问就好了。
李安德想着,莫名感到兴奋,洛林像是一尾鱼突然掉进了他死水般的人生,搅弄出阵阵波澜。平时只要停止弹琴,李安德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已经被他的记忆逐渐扭曲的糟糕画面,他恍惚看见母亲说不该生下他时眼神是哀怨的,甚至带着憎恨,他没办法停止弹琴,就是因为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
但现在,他停止弹琴时,脑海中出现了洛林的脸。
还不知晓姓名的人一脸认真地评价他是天才,想着想着,李安德忍不住笑出来。
放学时间,李安德背着琴,有些忐忑地走向校门口,他特意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告诉经理今晚的打工要请假,却不确定在天台前的阶梯上遇到的那个人会不会在这里等他。不过大门映入视线时李安德放心了,因为洛林就站在那里,时不时向这个方向望过来,担心看漏他一般。
李安德走过去:“你还真在这里等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洛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推着一辆自行车。
“你家远吗?”李安德问。
“骑车十分钟吧。”洛林说。
这个距离,比起李安德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稍微远了一点,但又比他之前住的地方近,这让李安德感到安心,因为洛林不可能是和他同一个街区出身,也就不可能认识他那个被人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母亲。
李安德之所以搬家,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房租,另一方面,也是想要逃离那种人人都在议论他们母子的环境。他也是这时候,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母亲是多么异常的存在:单身、不工作、经常借钱、一目了然的瘾君子相,这样的人根本无法融入社区,也不会被其他邻居接受。以前李安德还在心里抱怨过母亲总是不出门,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她的感受。
到底是她太过异常被群体所排斥,还是被排斥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异常了呢?
杀死她的凶手不止李安德一个人,现在他们也在试图杀死李安德。
和对此一无所知的洛林打交道,让李安德很放松,他们闲聊了几句关于音乐的话题,洛林也听摇滚,家里还有不少CD,他提出李安德要是想听,都可以借给他。
对李安德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像今天这么好的事情了,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他们慢慢走了半个小时,才在一栋房子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洛林说着,拿出门钥匙。
“你父母在家吗?”李安德问,他做好准备要和他们打招呼。
“我一个人住。”洛林说。
李安德再次愣住了,这个年纪一个人生活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不可思议的是洛林竟然能把这件事说得云淡风轻。
“进来呀。”洛林站在门里,对外面的李安德喊,“你想喝什么饮料吗?家里有可乐和果汁。”
“可乐就好。”李安德带着一丝好奇心,跨入了洛林家的大门。
05
洛林听见父亲在敲他的房门,他装作没听见,把贝斯音箱的声音调大了一些,以此来盖住那个让他厌烦的敲门声。
今天放学之后他去了音像店买唱片,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当他推开门走进屋子里,从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面前经过时,对方明显多看了他一眼。
已经升上高中了,父亲却还是习惯像管教小孩一样管教他,这让洛林觉得心中不快。小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的父亲会格外严格一些,现在他已经明白了,那是一种控制欲,父亲似乎总要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才会觉得安心。
“既然你不愿意开门,我就在这里说了。”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贝斯低沉的鸣响,“你今天回来得太晚,也没有跟我报备一声,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洛林厌烦地站起身,向着房门走去,他打开门,和父亲四目相对,然后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会儿,洛林重新甩上门,用沉默来表达他的反抗。
父亲没有再敲门了,洛林听到车库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父亲开车出去了。
这就是他感到厌烦的原因——从小到大,父亲都很少在家,他从未像一个普通的父亲那样对他尽到责任,却喜欢用管教来强调自己的父亲身份。小时候洛林还会对他言听计从,每天遵守门禁,和谁出门都会报备,随着年龄增长,洛林厌烦了这一套,渐渐开始无视父亲的控制行为。
那个人并没有因为被儿子拒绝而失控,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外出。洛林不知道他出门是做什么,也没兴趣了解。
要说父亲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还算舍得给他花钱,当他提出对电贝司有兴趣时,父亲很爽快地给他买了一把。
专注于自己的兴趣,能让洛林无视掉生活中很多的不愉快。
但是这一天,父亲在出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洛林起床,看见外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昨天父亲离去时的样子,没看完的报纸放在桌上,连同没吃完的晚餐一起。
洛林检查了他的卧室,床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被子被平整地铺在床上,纺织物上的每一条褶皱都被抹平了。洛林又去洗手间,摸到父亲的牙刷和毛巾都是干燥的。
父亲一晚上没回来。
意识到这件事时,洛林没有太在意,父亲常常这样。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中度过一整晚,无论怎么等也等不到父亲回家,窗外的树影婆娑像即将侵入这扇窗的巨怪,吓得他彻夜难眠。一开始他会通宵开灯,借此来缓解恐惧,后来被父亲发现了这件事,只是用嘲弄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只有小孩子才会因为害怕而在夜里一直开着灯,如果有杀人犯看见你窗户里的灯光,就会推测出这栋房子里没有大人。”
父亲的冷漠和近乎恐吓的玩笑话让洛林在一夜之间割舍了对他的依赖,从那天起,夜晚也变得不再可怕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依靠,害怕也无济于事,洛林反而能独自在黑夜中度过。
这一次独自度过的夜晚不是一个,父亲第二天也没有回来,洛林放学之后又确认了一遍家里的东西,除了自己动过的那些,其他都还在原位。他拿着零花钱去附近的餐厅买食物,打包了一份披萨回来时,看见警察正围在自己家门外。
洛林走过去:“出了什么事?”
最坏的想象是警察突然告诉他父亲死了,但警察没有这么说,他们看见这个半大孩子,面面相觑,然后一名面相柔和的年轻男警察走上前来,按住洛林的肩膀:“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吗?”
洛林点点头。
对方用沉重的语气说:“可以到你家里去吗?我们有事情要告诉你。”
“当然可以。”洛林拿出钥匙,打开门。他给警察们泡了咖啡,等把咖啡端上来,他看见那几个警察正一脸犯难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像商量过一般,这次依旧是那个看上去面相柔和的年轻警察先开口,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洛林。”洛林坐下来,很冷静地问:“我爸爸怎么了?”
他的冷静反而显得几个慌张的大人有些滑稽,于是,警察们也冷静下来,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杀人犯。
“是连环杀人案。”一名警察把一摞资料递到洛林面前,“这几年他一直在以流浪者为狩猎对象,把他们诱骗到无人的地方进行杀害……”
警察顿了顿,他想问洛林是否知情,又觉得对一个孩子问这样的问题太残忍了。
“我不知道。”洛林猜到他们想问什么,“他经常夜不归宿,我还以为是去了酒吧或者俱乐部之类的地方。”
洛林还想细看那摞资料,但警察已经把它们收起来了,他们本来也不打算给未成年人看后面的内容,那里面还夹着死者被发现时的照片,他们并不是普通被害,而是被虐杀的,每一个的死状都凄惨无比。
警察把事情讲得很简单,尽可能不对这个孩子造成更多伤害,他们环顾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从犯人那里已经得知了他没有配偶,这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
“你……”警察还想说些什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可能还有些手续需要办,我们这几天还会来找你。”
洛林点点头,到最后他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者哭泣,他冷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
他并不惊讶父亲会杀人,反而有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为什么和那个人生活在一起总是充满了不愉快,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母亲,一切好像都有了原因——因为父亲不正常。
洛林知道其他人的家庭是什么样,有时他会被同级生邀请参加家庭派对,他们的父母会帮忙布置屋子,甚至给这些未成年孩子提供一点柔和的酒精饮料,他们搂着自己的孩子叫宝贝,夸赞他们,亲吻他们,这些在洛林看来都像是电影一样的情节。
父亲只会质问洛林,为什么这件事情又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做。
那根本算不上是父亲吧?洛林有时候会这么想。
警察走后,洛林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肚子发出声响时才想起披萨还没吃,他把冷掉的披萨放进烤箱里加热,隔着透明的烤箱门,他看见披萨上的芝士随着温度升高鼓起一个个泡泡,披萨的香味从门缝溢了出来,这时,他听见家里的电话在响。
接起电话时烤箱正好发出叮的一声,电话彼端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问他有没有空参加今晚的派对。洛林答应了,他连披萨都没吃,便穿上外套走出家门,站在家门口时,他想起刚才自己浑浑噩噩,根本没听清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
他仔细回忆那个声音,好一会儿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那女孩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走过去时,远远就能听到房子里的喧闹,有个陌生的男生正在外面草堆里吐,屋子的主人大声呵斥他滚到卫生间去,看见洛林来时,那女孩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快进来,我介绍几个新朋友给你认识。”
洛林没能记住那天晚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一直处于一种意识恍惚的状态中,他在餐台自己拿酒喝,屋子里放着震天响的音乐,无数少男少女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在他面前晃动,他一杯一杯灌自己酒,屋子的主人再次挤到他身边:“洛林,你不跟任何人说话就没意思了,过来跳舞吧。”
那天晚上洛林没有回家,他在放着酒瓶的餐台下面睡着了,不知是谁打翻了一瓶朗姆酒,全都淋到他身上,他也毫无知觉。他摘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戴在头上的派对帽走出这栋房子,感觉血管里依然充满了没能代谢的酒精,整个人都很沉、很渴,他回到家里,喝了一瓶饮用水之后,打开烤箱,取出那个已经有些干硬的披萨,囫囵把它咽了下去。
吃完这顿潦草的早餐,警察又来了,他们要给他办理一些手续,以便他继承这栋房子和父亲留下的一些钱。洛林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后面,在他们让他签字的地方签字。
父亲杀人的新闻是在第三天才被报道出来的,那天正好是周末,洛林没有去上学,他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贝斯,一边等炉子上的食物煮好。洛林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差别,也不觉得悲伤,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是杀人犯的儿子有点可笑。
一旁开着的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第一条就是本市连环杀人犯落网,洛林看见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听说电视屏幕会把人的脸拉宽,显得比平时更胖,但此刻看到的父亲却比平时更消瘦。他脸上打着马赛克,但对于洛林来说,因为那张脸的轮廓太熟悉,他能从记忆中拼凑出被模糊的五官,所以本该什么都看不清的一张脸,却像是在盯着他,质问他之前为何通宵不回家。
洛林换了个频道,不想继续看下去,他挑了个音乐节目,节目上正在介绍一支刚成立不久就名声大噪的乐队,乐队成员每个人都拥有着年轻的面孔,他们面对镜头时为了掩盖紧张而故作不屑。
玩乐队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洛林想,但也只是起了这么一个念头,并没有多执着。因为他知道,玩乐队和普通玩玩乐器是两码事,不但需要技术,更需要和人深度磨合。
现在他没有精力和任何人深度磨合,只需要一些肤浅的社交,让一个又一个记不住名字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帮助他忘记自己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06
李安德。
把可乐端给李安德时,洛林终于想起来问他的名字了,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只不过洛林在没有打算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时就不会问。
现在,他要记下它。
“那是你的贝斯吗?”李安德指了指一旁的电贝司。
那把贝斯本来放在洛林的房间,因为随便把东西放在外面,容易被父亲念叨。现在好了,整个房子都是他的,无论放在哪里都没有人会多嘴一句,他便把它拿到了客厅,放在进门就能看到的最显眼处。
“是我的,你要玩玩吗?”洛林给贝斯插上线,打开音箱开关。
李安德接过来:“我不会玩。”
“很简单的,我教你。”洛林说。
洛林突然有点恍惚,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以音乐和人发起社交。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喜欢吵闹的派对,喝太多宿醉的感觉也不好受,但是在遇到李安德之前,他只有这些东西。
李安德像抱着吉他一样抱着贝斯,拨弄了一下贝斯的弦,他听到一声低沉的震动。
“手要这样拨弦。”洛林伸了一只手过去,在李安德旁边做了个示范,“食指在前中指在后。”
“这样啊。”李安德感到新奇,看上去和吉他相似的乐器,演奏的方法却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洛林靠得也太近了点,他依然没有什么距离感。
此刻,李安德有点在意紧挨自己坐着的洛林,试图把他支走:“对了,你的CD呢?”
洛林起身,打开了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他本想找一张给李安德,但挑了半天,选不出一张最好的,索性把整个抽屉都拿了出来,放在李安德面前的桌上:“想听什么自己挑,我去做点东西吃。”
说完,洛林就去厨房了。
李安德看着那一抽屉的CD眼花缭乱,说不羡慕是假的,这里面大部分CD他都只用试听机试听过,只有最喜欢的才会被他买下来。很显然,洛林不像他有经济上的困扰,但洛林和他一样一个人生活,难道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吗?
李安德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何况还是初次蒙面之人,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些CD上,洛林的品味和他很像,他喜欢的CD这里都有。
客厅电视下面摆着一台光盘机,是过去李安德家里用过的型号,旁边还立着两台半人高的音箱,一般人家里很少用这么专业的音箱看电视。李安德走到厨房门口:“我可以用光盘机放碟片吗?”
“可以。”洛林说,他正在用烤面包机做三明治,“正好,你想加什么酱?”
“晚餐也有我的份?”李安德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你是客人。”洛林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李安德只好道:“和你一样就可以了。”
母亲离开了这么久,李安德还没有习惯自己生活,他常常在三餐上糊弄自己,大概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习惯,母亲也总是糊弄他。母亲在的时候,李安德还会惦记着让她吃饭的事情,想办法弄到些食物,母亲不在了之后,家里就彻底失去了生活的气息,有时候李安德感觉到饿,打开冰箱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洛林照顾自己照顾得很自然,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明明和李安德一样还在上高中,言行举止却时不时让李安德觉得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李安德没有立刻回到客厅里听CD,而是站在厨房门边,盯着洛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洛林熟悉厨房里所有的调味品放在什么地方,洗每一片生菜都洗得很仔细,他不嫌麻烦地把水果扔进搅拌机里,只为调出一点可以涂在三明治上的酸味酱汁。
太奇怪了,李安德想。
这就是生活,普普通通的生活,只是李安德没有经历过,所以一时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一顿饭做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到来给洛林添了麻烦,吃三明治时心怀愧疚和感激,光盘机放着某个摇滚乐队的新专辑,他边吃边看MV,这是他第一次看MV,电视里的画面被调成了忧郁的蓝色调,乐队成员们出现在画面中,李安德也第一次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你要借哪些?”洛林问。
比起CD,李安德更想借洛林的光盘机,他难以启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的乐队你这里都有,很难选。”
“以后再借不就好了,反正我家很近,欢迎你随时来玩。”洛林说出了李安德想听的话。
不止是CD、光盘机、电视、音箱,洛林家的一切都让李安德觉得新鲜和舒适,包括制作复杂的三明治。这种感觉类似于爱,因为不了解,会有新奇感和陌生感,同时有一点让人惧怕,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深深吸引,沉溺其中了。
两人吃完饭,洛林又翻出了最初学贝斯时让父亲给他买的乐理书,他还花钱在琴行跟那里的乐手学了一段时间,可惜对方主攻吉他,对贝斯的了解不深,父亲也一直因为他总是晚回家而念叨个不停,洛林在掌握了最基础的知识之后,几乎都是靠自己自学的。好在对于买书这件事父亲的意见不会太大,只要洛林能在放学后待在家里,他想买什么都可以。
现在洛林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想把他控制在家里,到处游荡杀人的父亲害怕自己的儿子某一天也会被自己这样的人狩猎,杀死在无人知晓之地。
李安德翻阅那些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也有教学光盘,但是是贝斯的。”洛林说,他又问,“你家有可以放光盘的东西吗?”
李安德摇摇头:“我只有CD机。”
CD机只能播放声音,无法看到画面,洛林敏锐地察觉到也许这些CD的MV李安德全都没看过,难怪刚才他看得那么专注。
他邀请道:“明天再来我家吧。”
“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你了?”李安德已经在心里答应了。
“不打扰。”洛林说,“这样对我比较好。”
李安德没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在意,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洛林为他打开的新世界里了。
李安德并不是洛林第一个邀请来到他家里的人了,就在前一个周末,同级生还在他家里办了派对,他们之中没人知道洛林的父亲去了哪里,但那个人不在家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他们以为这一次也只是普通地外出。比起其他人的家,洛林的房子更能让他们放松,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家长。
第二天一早,睡在沙发上的同级生睁开眼睛,突然想起什么:“洛林,你爸爸不喜欢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对吧?我来帮你收拾一下。”
说着,他迷迷糊糊起身去捡地上的彩带,洛林走过来,淡淡道:“不用了,没关系。”
“那我能用一下你家浴室吗?”他问。
“当然。”洛林说。
他不是第一次借用浴室,轻车熟路找到了地方,突然,他注意到洗漱台上只剩下洛林一个人的牙刷,之前这里还放着另一把。
洛林的父亲出差了吗?这次又要走多久呢?他想,但因为醉意还没完全散去,思绪很快又飘到了其他地方,洗澡水淋下来,留宿下来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把所有人全都送出家门,洛林才去冰箱里找东西吃,他喝得不比任何人少,在派对中途就失去了意识,这就是酒精的好处,能麻痹他的一切感觉,只留下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的飘飘然。
洛林从冰箱里拿出冷牛奶,一饮而尽,刚觉得醉酒后又睡了一夜的脱水症状得到缓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马桶上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也带着浓浓的酒臭味。
这种生活差不多该停止了,再这么下去会把身体搞坏的,洛林想,但是,用什么来填补心里莫名出现的空缺呢?
李安德的出现好像给了他一个答案。
洛林的脑子里再次闪过和谁一起玩乐队的念头,这个谁当然有且仅有李安德一个人选,不过他们才刚认识,就这么冒昧的提出邀请,对方一定会吓一大跳吧。洛林没有急着说这件事,何况他也不知道李安德想不想和人一起玩乐队,毕竟李安德在学校里常常和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每次洛林去初次相遇的那个天台,都会发现李安德躲在那里,他从不跟别人在一起,好像也不怎么上课。
连续好几天下课之后洛林都在天台上找到李安德,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样能毕业吗?”
“应该不能吧。”李安德回答得好像不在意这件事,他正低头用放在膝盖上的作业本写着什么,用橡皮擦反复修改了几次之后,他对洛林招招手,示意对方靠近一点,“你看这个乐句怎么样?我刚才想到的。”
洛林凑过去:“你在作曲了?”
“刚开始做尝试而已,你不是借给我那么多乐理书吗?”李安德笑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怎么样,这些从脑子里零零散散蹦出来的旋律暂时还凑不齐一首歌,他哼哼了两句,转头去看洛林,见洛林像看什么奇怪东西似的看着他,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洛林好不容易抚平自己内心的波澜——他也尝试过作曲,但写得不尽人意,李安德却能随口哼出可以媲美职业歌手的乐句,他有些恍惚,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心血来潮想学一件乐器,或许就是为了遇到李安德。
“写得不好吗?”李安德转动手中的铅笔来掩饰心虚,除了洛林之外,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创作,洛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点后悔刚才把他叫过来。
“没有不好。”洛林面无表情道,“再多写点。”
李安德完全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心态很好,至少没有被批评,那就说明还过得去,他又哼哼了几句,飞快把刚才想到的音符记下来,又用吉他反复弹奏、修改,洛林就这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下课铃声响起,李安德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翘了一节课?”
“没关系,九年级的课程还算简单,我预习过了。”洛林说。
李安德站起来:“你比我小这么多啊?”
“哪有很多?”洛林说。
“两岁还不多吗?”因为洛林在生活上的自立,李安德还以为他和自己同龄,说不定还比自己稍大一些,现在仔细来看,洛林的脸庞确实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只是那双过于稳重的眼睛掩盖了这一点。
“这么说你快毕业了?你这样能毕业吗……”洛林又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这次倒是真的担心起来了,李安德笑笑:“这种事无所谓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看样子也不想继续升学了吧。”洛林说,他隐隐察觉到李安德的家境不算好,那把吉他的琴颈有修补过的痕迹,而且他家里连光盘机这种再常见不过的电器都没有。
“还没想好呢。”李安德说,说这话时嘴角依然带着笑,他还没有从母亲潮湿粘腻的死亡中走出来,人生变得像一片淤沼,突然问他对未来有什么计划,他一点概念都没有,他连自己是否还有未来都不知道。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某一天突然静悄悄死掉好像也不错。
“那要不要考虑留级?你是几年级的?”洛林问。
李安德挠挠头:“我已经从十一年级留级到十年级了。”
一点也不意外,洛林想,出于某种私心,他建议道:“不如留到我的年级来怎么样,我还可以教你功课。”
李安德对学习没有那么热心,否则他也不会常常逃课,但是跟洛林在一起是个充满诱惑力的提议,洛林是他在高中遇到的第一个想要做朋友的人。
此刻洛林心中所想却是:他必须抓住他,机会只有这一次。
07
搬到新家之后,李安德很少再产生母亲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幻听了,或许是因为环境变了,不再能勾起他之前的回忆,他终于能安心开始新的生活。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吉他中,洛林给的那些教材帮了他很大的忙,正统的乐理知识让他一下子开窍一般,技法也突飞猛进起来。从一开始连复杂的和弦都按不出声音,到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弹自己想到的任何旋律,李安德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越来越离不开吉他,也离不开带给他这一切的洛林。
洛林说过,随时欢迎他去找他,李安德拿着新写好的一首歌兴冲冲来到洛林家门前,却发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是电视旁边那两台音箱的声音,它们发出的震动能充满整栋房子,甚至从中溢出来。
洛林家的门开着,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正在开派对,李安德不认识的陌生男女们正随着音乐在里面起舞,洛林也在其中,他手上拿着酒杯,有个金色长发的女孩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话。
那种距离说是暧昧也不为过了,李安德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虽然他急于和洛林分享自己的新曲,但还是转身走回了自己家。
是啊,洛林不可能一直陪着他,洛林也有自己的生活。
说到底,自己还比洛林年长两岁,这么依赖他真的好吗?
明明已经要成年的人是自己才对……
李安德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走着,脑海里再次出现了幻听,他听见母亲说:“我真没用,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在他的回忆里啜泣,哭声渐渐变大。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安德开始忘记和母亲在一起的许多细节,唯一留下来的几乎都是她哭泣、痛苦、挣扎的景象,以及,最后被鲜花包围时,她这一生唯一一次安宁的表情。
母亲流下的泪水灌满了李安德的身体,他从双腿开始变得沉重,等打开房门时,泪水填充到了腰部,他站不住了,缓缓移动到床上躺下,然后,那些液体沉入了他身体的下半部,他在床上无法动弹,等到它们满溢的时候,便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李安德听到自己的哭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人,他想让那嘈杂的声音停下,忽然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刀。他熟练地脱掉长裤,挽起里面短裤的裤腿,以免沾到血污难以清洗。他在浴室里用刀尖划破自己的皮肉,因为太过用力,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令他头皮发麻的疼痛像是有魔力,短短一瞬间就让他体内的泪水全部从这个伤口排出来了,他再度感到轻盈。
这一次空气里回荡的是他的喘息,喘息声平缓之后,变成了笑声。
李安德照常去上学,他在路上遇到洛林,他们两的家几乎就在一条直线上,只是洛林的家稍微远一些。洛林看见李安德的背影之后,捏住了自行车的刹车,在李安德旁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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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竟然没有迟到。”洛林下来,推着车子和李安德并肩而行。
“因为我想早点去学校找你,让你听听我的新曲子。”李安德说。
那一刀扎得太深了,不知道是淤血过多,还是伤到了肌肉,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洛林注意到他的体态不太对劲,问:“你怎么了?”
“出门的时候摔了一下。”李安德说,“你竟然对我的新曲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当然有。”洛林慌忙解释道,他只是更担心李安德的身体,“你带着谱子吗?给我看看。”
“等到了学校弹给你听。”李安德说着,看向洛林的自行车,“它能载人吗?”
“不能。”洛林说,他买的这辆山地车没有后座。
“我坐前面也行。”李安德说,如果不是大腿疼得厉害,他也不会非要坐洛林的车。
“好吧。”洛林同意了,李安德坐在车子前面的横杠上时,他有些拘谨,这样骑车很像是他在抱着李安德,虽说两人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隙,但风一吹起来,李安德的头发就会拂在他脸上。
李安德的发丝里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洗发水里香精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洛林无法形容的淡淡的气味,像阳光晒在猫身上时散发的气味,又像某种甜甜的小点心。
李安德完全没注意到洛林在闻他的头发,他想的事情是,下一次不能再用刀子刺伤自己了,万一哪天失手,切断了大动脉就麻烦了。就算没有致命,像今天这样弄得他连行走都困难也很麻烦。
来到学校,洛林跟着李安德一起逃了第一节课,他们一起走向天台,天台又上锁了,管理员时不时就会把这里锁住,他们从未摸清过规律。
两人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在天台前的阶梯上坐下来,不过这次不是一上一下,而是并肩。李安德从书包里掏出他新写的谱子,抱着吉他准备弹,洛林则从书包里掏出一张CD:“你喜欢的乐队出新专辑了,要听吗?”
“当然要!”李安德欣喜地接过来,看见这一次专辑的封面上罕见地印着乐队成员的照片。在此之前,他们的专辑封面从不使用乐队成员的照片,只会用一些让人不知所云的意向,或是抽象画,李安德爱惜地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他看见自己最喜欢的吉他手站在主唱旁边,只露出半张脸,飞扬的发丝之间,露出一枚形状独特的耳钉。
李安德突然抬起头,对洛林道:“我想打个耳洞。”
穿孔应该是一种最安全的伤害自己的方式了吧?而且,让有经验的人来做这件事,也不会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真的弄伤了。
洛林只觉得突然,问:“为什么突然想打耳洞?”
李安德指了指专辑封面上的吉他手:“因为我想戴这个。”
这是个很容易让洛林接受的理由,他也佩戴过自己喜欢的贝斯手同样的项链,只要乐队红起来,成员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能在街头巷尾的小商店里找到仿制品。洛林说:“好,不过还是先让我听你的曲子吧。”
那天李安德全程是嘴角带笑弹完的,他脸颊泛起醉酒般的红晕,整个人也处于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终,他迫不及待想去穿孔店,并且要洛林陪他一起。而被他所演奏出来的歌曲,却和他表现出了的感情截然不同,那是一支悲伤又迷幻的曲子,仿佛醉酒的人在寒冷深夜的地板上醒来,身边没有任何一件可以取暖的物品,他意识迷离,踉踉跄跄行走在空旷的房间里,想找到一个能递给自己一杯热咖啡的人,他不断呼唤熟悉的名字,却只听到自己的回音,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被扔进了漫无边际的孤独。
仅有木吉他的声音,已经让洛林说是震撼也不为过了,他久久沉浸在这支曲子带来的情绪说,突然很想看到它变得更加完整,加入贝斯的和声,加入鼓点,再加入拥有同样气质的人声,以及字字句句都能敲打人心灵的歌词。
李安德需要一支乐队,才能不埋没他的才华。
“怎么样?”李安德扫出最后一个和弦,停止弹奏时才发现洛林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该不会写得很差吧?腿上的伤带来了持续性的疼痛,因此大脑也持续性产生多巴胺用于安抚身体,李安德在创作这首曲子时一直处在一种和平时不同的高亢状态中,包括刚才弹奏时,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兴致很高,却完全没有想过别人听起来感觉如何。
现在,他稍微冷静下来了,紧张开始一点点从身体内部向外蔓延,他看见洛林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用变得僵硬的手指扫了一下弦,为自己增加一点气势,他说:“别不说话啊,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好了,不用担心打击到我。”
“我们组一支乐队吧。”洛林说。
这次轮到李安德愣住不说话了,这对他来说也他突然了,不过洛林的邀请一直都这么突然,就像初次见面就把他带回家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李安德下意识拒绝了,“我这点水平能玩乐队?何况,乐队需要一把电吉他吧,我没钱买。”
洛林也清醒过来,他本来打算晚一点再提这件事的,至少得准备充分才能行动,但刚才被李安德的琴声勾起的情绪让他在短短片刻里丢失了理智,只想立刻把这件事定下来,他单方面的想法脱口而出,语气也有些强硬,迫切想把李安德抓住的心情是一点都没有掩饰,他看出来李安德被吓到了,便开口补充道:“我觉得你的水平完全可以组乐队了,什么时候想玩,记得告诉我,我来当你的贝斯手。”
这是比直白的夸奖更直白的夸奖,李安德不太记得那之后他们又聊了些什么,洛林这番话搅扰了他刚才还因为音乐而亢奋的心,或许是因为身边唯一的亲人离开,李安德太需要抓住什么了,而乐队是一个正当的和某人捆绑在一起的理由,他本来没有打算要玩乐队,现在却心生憧憬起来。
然而,摆在眼前的现实显然不允许他去追寻这份憧憬,他差点就为了还债把自己这把木吉他给卖了,哪里还有闲钱玩乐队呢?
到第二节课的时间时,洛林跟李安德说自己得去上课了,李安德也没有心情继续在这里练琴,便和他一起下了楼,走进教室之前,李安德问:“今天有空吗?陪我打耳洞那件事。”
“有空。”洛林说。其实他还有一个在餐厅里的小聚会,不过认识李安德之后,那些为了排遣情绪而维持的人际关系就显得没什么必要了,李安德像一个漩涡,顷刻间将他吸入其中,除了留在这里,他哪里也去不了。
08
洛林听过一些关于李安德的传闻,只是在认识李安德之前,他没有把那些事情和本人对上号。传闻是在打架事件发生后被大肆传播的,住在其他街区的人也都知道了李安德母亲的死,真相里还夹杂了大量不堪入耳的谣言,想来也知道散布谣言的人是谁。
李安德没兴趣继续和那些人理论,他不想再被停课,那样就不能天天见到洛林了。但也因为教室里总有投向他的异样眼光,他不怎么愿意去上课。有了洛林之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一点,就像身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世界,知晓身边还有一名同伴,会心安很多。
洛林渐渐把李安德和那个打架的高年生对上号之后,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公平,明明他父亲的事情话题性更强,但警察为了保护未成年人,把他的父亲是杀人犯的事隐瞒得很好,又因为父亲常常不在家,邻居们也没有怀疑。
比起李安德,他更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父亲的事情,他和父亲之间的连结感不强,很容易从精神上把自己摘出来置身事外。
有时候洛林很想和李安德谈论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李安德不想谈。
他的直觉是对的。
放学之后,两人一起去找能给李安德打耳洞的店。专业的穿孔店倒是不少,可不但价格高昂,还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就在李安德想要放弃时,他们在路边找到一家亚洲人开的首饰店,不到五平米的小店铺内,各种不同风格的首饰琳琅满目,虽然都是便宜的材料制成,但在店内灯光照射下也闪闪发光。李安德被闪得眼花,不过还是一眼看到了最醒目的位置上,时下大热摇滚明星们的仿制饰品。这里当然也有李安德想买的那款耳钉。
胖胖的女老板用蹩脚的英语询问他们想买什么,李安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问她是否提供穿孔服务。
“当然!”女老板笑吟吟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耳洞枪,“五美元一个,如果购买饰品,还可以打折。”
“就这里吧。”李安德说。
李安德满心期待,在老板搬出来的一张塑料凳上坐下,而洛林却莫名紧张了起来,就好像此刻要穿孔的人不是李安德,而是他自己一样。
“会痛吗?”他问老板。
“看个人体质。”老板递给李安德一面镜,让他对着镜子用记号笔画出自己想穿孔的位置,“有的人没什么感觉,有的人会觉得很痛。”
洛林更紧张了,就好像他认定李安德是那种一定会痛的人一样。
老板使用耳洞枪的手法很熟练,洛林还没来得及紧张太久,一枚穿孔用的铁钉就已经打进了李安德的耳朵里。
“疼吗?”他问李安德。
“没什么感觉。”李安德说。
耳垂上的确传来了皮肉裂开的感觉,隐秘的疼痛也在朝着周围扩散,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比起刀尖带来的伤害,穿孔技术熟练的老板把疼痛减轻到了最低,甚至让他有些不满足,但是可以戴耳钉的新奇感填补了这份不满足,李安德拿起他想买的那枚耳钉在镜子前比划,一旁老板好心地叮嘱他应该如何保养耳洞才不会发炎,他突然从镜子里看见洛林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怎么样,好看吗?”李安德回头,他还没有习惯他人炽热的视线,但是在数年之后,他将会被推上最炽热的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身影还会被投放在电视屏幕上,每一个望向他的人都是他虔诚的信徒,为他们的信仰发出呐喊。
第一个信徒就是洛林。
洛林克制住心中岩浆般翻涌的情感,用和往常一样略显冷淡的声音说“还不错”,李安德已经摸清楚他的脾气,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夸奖,就一定是真诚的夸奖。李安德心情愉快地付了钱,走出这间小店之前,最后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戴上同样的耳钉,就能站上同样的舞台吗?
洛林没想到,这时的李安德已经把组乐队的事情听进去了。
某个周末,李安德邀请洛林来自己家,说有个东西想给他看。洛林来之前,李安德在打扫房间,他的房间里没有沙发,没有椅子,只有光溜溜的水泥地板,李安德很怀念母亲用父亲给的赡养费租来的房子,虽然那也不算什么好房子,但至少铺着木地板,光脚走在上面很舒服。
西奥多坐在李安德的床上,从进门就皱着眉挑剔这是什么破地方,李安德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的嘴都没能停下来。
西奥多是李安德的表弟,然而葬礼的时候西奥多一家并没有出席,他们自诩为体面人,不愿意和离婚之后生活一塌糊涂、死得也不体面的女人为伍,同时,也担心那些闲言碎语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西奥多倒是在得知死讯时偷偷联系过李安德,他给李安德家里打电话,那个号码打不通,找到李安德和他母亲租住的房子时,又被告知李安德早就搬走了。
那家伙不会死了吧?
西奥多没有由来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个年纪正是觉得人生漫长没有尽头的时候,谁都不会觉得同龄人脆弱得随时可能死掉,但李安德有这种可能,他从很早以前身上就丧失了少年应该有的活力,尤其是和他那个同样行尸走肉般的母亲在一起时,他们身上的阴郁气息好像会互相传染。
杳无音讯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安德终于主动联系了西奥多。李安德知道自己不受西奥多父母的欢迎,因此打去电话时没有先开口说话,等他听到接电话的人是西奥多,才放下心来开口道:“是我。”
“你没死啊!”西奥多大呼小叫,他都快接受自己这个表兄已经不在人世了,某天睡前还帮他念了一段祷告词,愿主的荣光引领他至永恒的家园。
李安德把公用电话拿远了一点,问:“你能帮我借一把电吉他吗?”
西奥多从小就在学钢琴,他那体面的父母给他找了同样体面的钢琴教师,门下弟子们诸多,除了钢琴,也会玩别的乐器,西奥多曾经在闲聊时告诉过李安德,谁谁谁开始学电吉他了,学了一段时间又半途而废,那把吉他也扔在角落里吃灰。
“你给我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西奥多刚刚经历了逝者的复活,心中感慨万千,然而李安德一开口说的话就打断了他少有的感性,他愤怒道:“要不是有事求我,你都不打算告诉我你没死是不是?”
“我……本来就没死啊?”李安德困惑道。
西奥多还想说些什么时,听到家门正被钥匙打开的声音,他压低声音:“我妈妈回来了,晚上我再打给你。”
李安德来不及说他用的是公用电话,没法站在这里等到晚上,只好直接去西奥多家里找他。他想自己应该给新房子里装一台电话,但又会产生一笔新的开支,现在给母亲办葬礼欠下的钱都还没还完,任何一笔开支都会让他寝食难安,他这个年纪已经没办法再厚着脸皮去领救济餐了,比起被一起排队的流浪汉打量,他宁愿挨饿。
这时候李安德就是饿着的,家里还有超市打折的意面,随便煮煮也能糊弄一顿,但他要打工和练琴,还得挤出时间来找西奥多,煮面这种简单的事情也变得格外占用他的时间。为了节省公交费用,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西奥多家的房子前,停车库里没有西奥多父亲的车,说明他还没下班,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西奥多和他母亲两个人。
上一次来这里时李安德还是个孩子,西奥多一家搬了新家,父母带着他过来庆祝,他记得房子外面的花园被布置得很漂亮,还挂上了气球,他抬起头盯着气球,拉了拉母亲的手说想要一个,母亲却低声呵斥他,让他不要给她丢脸。
李安德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想要一个气球就是丢脸,不过那天大人们之间的气氛的确很紧绷,聚会的主人,那对得意洋洋的夫妇端着酒杯不停炫耀,先是炫耀他们新家里的家具是哪个大品牌定制的,然后炫耀他们托人从欧洲买来的一架古董钢琴,当钢琴被郑重其事掀开钢琴罩时,身穿西装的西奥多出场了,李安德注意到他被他母亲做了个发型,把刘海全部用发蜡抹到了后面。
西奥多对此感到难为情,尤其是和李安德四目相对的时候。
那时李安德还不懂得,西奥多才是这场社交中炫耀的最重要环节,培育一个小钢琴家花的钱并不比定制家具少。
西奥多在钢琴前坐下,演奏了一曲G大调奏鸣曲,所有人都在鼓掌,他虽然嘴角挂着笑,耳根却有些红了,他不喜欢这种被父母拿出来炫耀的行为,特别是有同龄人在场的时候。
李安德注意到,那天一整天母亲的情绪都很低落,她什么也没说,但李安德能敏锐地感觉到,她或许觉得自己的小孩没有办法像这样拿上台面向他人炫耀。而且,这个时期,父母的婚姻已经濒临破碎,小孩子很容易捕捉到家里的气氛不和谐,父母不再像以前一样手挽着手走在一起,也不会亲吻对方了。
西奥多表演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就走到远处去抽烟,母亲也很想离开,但如果他们两人都不在场,会显得这个家庭很没有教养,于是她硬撑着看完了这场表演,李安德看向她时,发现她的目光有点涣散。
大人们的炫耀环节结束之后,西奥多拉着李安德去一旁玩了,留下他们的父母继续推杯换盏,西奥多手心有点湿漉漉的,他很庆幸还好李安德没有嘲笑他这个发型,早上起床的时候为这件事还和母亲争执了一番,母亲坚持这样比较好看,他花了快半小时才克服羞耻感从房间里走出去。长大之后的西奥多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演出造型,完全不会难为情,还会跟乐队的其他成员分享哪个牌子的定型喷雾更好用。
那天李安德玩得很开心,小孩子和小孩子在一起时好像烦恼就会消失,他们在花园的角落看到了一支搬家的蚂蚁队伍,西奥多说他在书上看到蚁后长得就像一条肥硕的蛆虫,两人便商量着要把蚁后挖出来看个仔细。结果挖到两人都灰头土脸,西奥多的发型散掉了,他们也没有看到蚁后,这时西奥多的母亲注意到他们在做什么,踩着高跟鞋夸张地惊叫着跑过来,把西奥多给拎走了。
她的叫声让李安德的母亲也注意到了这边,母亲走过来,对李安德道:“我不是说了,不要给我丢脸吗?”
母亲就连生气都有气无力,李安德不觉得自己被批评了,反而很担心母亲的身体,她脸色煞白,像是随时都会晕倒,这时她的精神已经出现了严重了问题,父亲也因此无法继续忍受她。
“对不起。”李安德拍掉手上的泥土,“我以后不会了。”
这之后,李安德的确再也没有像个孩子一样尽情玩耍过,父母离婚了,母亲开始嗑药,也许她很早以前就在使用药物,只是没有那么频繁,李安德并不知道而已。
李安德也再没有来过这里,他隐约察觉到了西奥多的父母不欢迎他,有一次他给西奥多打电话,被他母亲接起来,对方态度相当冷淡地说西奥多要参加钢琴考试,让李安德不要打扰他练习。
那之后,他们的联系方式就是去对方家里,往卧室的窗户丢小石头。
西奥多也不敢进李安德的家门,他莫名觉得李安德的母亲很可怕,那个女人的眼窝都凹陷下去了,眼圈也黑得吓人,说她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也不为过。
李安德来到西奥多的窗户下面,正好窗户开着,李安德把路上捡到的橡子丢进去,片刻后,西奥多的脑袋探了出来。
“等我一下。”西奥多打开房间门看了一眼,看到母亲还在跟着电视里的瑜伽操做运动,他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我出去买个饮料”,一边往大门方向走。母亲回过头喊“冰箱里不是还有鲜榨蔬菜汁吗”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关上了门,她不满地嘟囔着:“总是喝汽水对身体不好。”
西奥多对李安德勾勾手,两人一起往街道上走,西奥多说:“明天我帮你问,明天我妈妈不在家,她要是在家里,肯定会在旁边听我讲电话。”
提到“母亲”,西奥多又想起李安德母亲的事情。
“那个……她……”西奥多不知道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他还从未经历过死亡,“她葬在哪里来着?哪天我去扫扫墓。”
“下次我带你去。”李安德说,他也还没有给母亲扫过墓。
“我不能出来太久。”西奥多走进一家小店,拿起一瓶汽水,“晚餐时间还没回去,我妈妈会很啰嗦。”
“知道。”李安德说,他其实很羡慕这种啰嗦,在他看来,起码也是一种爱的表现。他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新地址:“我现在搬到这里了。”
西奥多收下纸条,和李安德道了别,就向家的方向跑了过去,李安德独自一人站在小店里,这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看了一眼店里的零食,什么都没有买,径直向打工的俱乐部走去,他决定今晚还是用俱乐部卖剩下的炸薯条充饥。
09
西奥多拿来了电吉他和音箱,电吉他依然是他口中那个三分钟热情的同学放在角落里吃灰的那把,因为不缺钱,想着什么时候还可以再玩,也一直没有卖掉,结果一放就是好几年。
李安德不会用电声乐器,他先把线插上音箱,然后才插琴,音箱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响声,他和西奥多都吓了一跳。上面的一堆旋钮更是看得他头晕,他索性先把它们放在一边,等洛林来了问问清楚再操作,免得一不小心把借来的器材给弄坏了。
西奥多挑剔完李安德的房子之后,对那个叫洛林的陌生人产生了兴趣。
“你们要组乐队?”他问。
“还没说好,我只是想先学学电吉他。”李安德说。
“乐队都需要什么乐器?”西奥多对乐队很感兴趣,但又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想加入。
“我想想……通常来说,都是吉他、贝斯和鼓。”李安德说。
“就没有键盘吗?”西奥多几乎是在暗示了。
李安德想到了几支以键盘来丰富音色的乐队,点点头:“也有这样的配置,要看乐队的风格和想玩的音乐类型。”
李安德完全没有意识到西奥多也想加入乐队,就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玩乐队。如果是校园乐队,倒不是不可以玩,但高中毕业之后,他就要考虑怎么生存下去的问题了,就算现在开始玩乐队,两年后也会面临解散。
还是像以前一样,随便弹弹吉他好了,一旦深入去想这件事,就不免觉得失落,谁都不会轻易踏上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道路。
西奥多还没来得及把话挑明,敲门声响了起来,洛林站在门外,打量这间外表简陋的房子。他虽然对李安德的经济状况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李安德会住在这种地方,这种房子通常用来租给外乡人,有时还藏着偷渡客。
但很快,李安德的身影就从简陋的门板后面钻了出来,打开门之后,里面看上去意外的还不错,尽管是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房间,但被李安德收拾得很整齐。洛林的视线没有在房子的摆设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以及少年身边的电吉他和音箱。
“他叫西奥多,是我的表弟。”李安德介绍道,他回过头,“西奥多,这是洛林。”
他就是洛林啊,西奥多想。
西奥多对洛林第一印象不怎么好,他无意识地闹起了别扭,暗示了好半天李安德也没有明白他想和他们一起玩,但这个洛林却已经在李安德的乐队成员名单里。凭什么,西奥多不禁这么觉得。
西奥多故意表现得冷淡,没有和洛林打招呼,洛林也没有在意,那把电吉他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一次李安德拒绝和他一起玩乐队的理由就是没有电吉他。
“你会弹吗?”洛林问李安德,他径直越过西奥多,来到电吉他面前,没看见旁边幽怨的眼神。
“还在摸索,是不是这样连接音箱的我都不知道。”李安德笑了笑,没好意思说在洛林来之前他把音箱弄出了很大的噪音。
“我看看。”洛林检查了音箱上的接口,又扭动了几个旋钮,然后对李安德道:“现在应该可以了,你调下音试试。”
李安德拨动琴弦,电吉他的声音让他起了鸡皮疙瘩,毫无疑问,他喜欢这个音色,校准了每根琴弦之后,他试着弹奏了之前写的那支曲子,从电吉他里演奏出来的旋律气质截然不同,却依然震荡洛林的心弦,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猜到李安德叫他来这里是做什么,否则他也把自己的贝斯带来了,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李安德合奏。
“这把琴我能借到什么时候?”李安德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洛林早就注意到,他只有在做和音乐有关的事情时,才会变得像是重新被注入了活力。
“没准儿你能一直用下去,那家伙早就对吉他不感兴趣了,他嫌手疼。”西奥多耸耸肩,他很高兴这屋子里终于有人搭理他了。
李安德的第一把电吉他是借来的,这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没办法立刻享受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电吉他的喜悦,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清了债务,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第一笔钱就用来买了新吉他。
玩电声乐器要花的钱比想象中还多,李安德开始学习相关知识,攒钱给自己添置设备,为了不让他挨饿,洛林时不时就从自己家里拿食物过来。每次他都会说是打折的时候买多了,自己吃不完,但其实大部分食物都是去李安德家里之前,顺路在附近的超市买的正价商品。
等到李安德熟练掌握了电吉他的各种技巧,水泥地板上也添置了一条他常年坐在上面写歌的地毯时,他和洛林已经成为了非常亲密的朋友。这时,洛林才有意无意向他打探他家里的事情。
“你没有其他亲人了吗?”那天洛林一边把自己带来的食物放进冰箱,一边回头问道,李安德正在煮两人份的意面,他只愿意做些不花时间的简单食物,把省下来的时间都用在练琴和创作中。洛林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西奥多。”
“我父亲还在世。”李安德说。
这倒是让洛林很意外,父亲还在世,为什么李安德会过得如此落魄?
“他不给你生活费?”洛林问。
“我和母亲很久之前就联系不上他了,他换了电话号码,从此人间蒸发。”李安德说。
“没有报警吗?只要他还活着,警方应该查得到他的居住地。”洛林说,他听懂了,那个男人显然是为了逃避责任才这么做的,比起来自己那个杀人犯父亲倒显得没有那么糟糕了,至少他从未在钱的事情上亏待过自己。
李安德被洛林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当初母亲告诉他联系不上父亲之后,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哭。李安德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真的想找,也能找到人,只是自己潜意识里也无法忍受这种寄生在别人身上的人生了,才没有去找。
“法律规定他对你有抚养的义务,你现在还没成年,这些年的抚养费他应该悉数支付给你。”洛林代替李安德制定计划,“我们去找他,把这笔钱要回来,这样你也能过得宽裕一些。”
“等一等。”李安德忙拦住洛林,洛林的架势仿佛立刻就要冲出家门去报警,“警察不一定管这种事,何况,他在和我母亲离婚后就搬到其他州去了,很难找的……”
“那他以前给你们汇款时的汇款单还在吗?上面应该有汇款人的地址,或者有明信片吗?”洛林问。
对方这么积极地帮自己想办法,李安德也不好再退怯,他想到母亲留下来的遗物里有一只盒子,因为太过悲恸,不想睹物思人,所以一直没有打开,现在那种强烈的悲伤已经过去了,他觉得自己能够重新面对这些遗物:“等一下,我找找。”
李安德从柜子里翻出了母亲留下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满了杂物,最上面的是一张婴儿的照片,李安德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他自己,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为了不被洛林看出来,忙把照片拿到一边,继续翻下面的东西——母亲的证件、年轻时的照片、病例,还有游乐园的门票,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放在一起,最下面是一张明信片。
李安德把它拿出来,看见上面的字迹明显不属于母亲,明信片的第一行写着:给亲爱的儿子。他慌忙去看落款,果然是父亲,再看日期,是他们刚离婚不久寄过来的。
母亲从来没有把这张明信片拿给李安德看过,至于理由,随着她的离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她反复告诉李安德他们母子二人已经被抛弃,父亲是个无情的男人,他另有新欢,不久还会拥有新的家庭,新的儿女。
李安德又翻到了几张明信片,时间间隔很短,几乎每个月父亲都要寄一张给他的明信片,虽然都是寥寥数语,但也在表达对他的思念。半年之后,父亲停止了寄明信片,不知是对于每次寄出的明信片都石沉大海感到失望,还是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在了,李安德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也没有找到其他明信片。
“有地址吗?”洛林远远望着李安德,没有凑得太近,他想那些遗物毕竟是李安德的隐私,对方没有邀请,他也不方便看。
“有。”李安德看着那些明信片,心情意外的平静,他并不期待远在其他州的父亲还对他抱着一颗慈爱之心,否则当年他就不会为了甩掉他们母子而换电话号码。
“我会想办法搞辆车,周末我陪你一起去找他。”洛林说。
李安德完全被牵着走了,他没有拒绝,可能内心深处也想再见父亲一面,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找自己是否还有被爱的可能性,即使它很小。
10
洛林找来的是一辆卡车。车主要去他们的目的地送货,洛林曾经在他那里打零工,帮忙将锯下来的木材推到河里,再借由水流的力量把木头运送到下游,听说洛林需要搭顺风车,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李安德一大早就背着吉他来到洛林家里等待出发,他还是第一次离开自己住的州出去旅行,但行程只有短短一天,卡车送货之后会在原地等待他们几个小时,然后在傍晚载着他们返回。他没有行李可带,又觉得身上空荡荡的没有安全感,于是背上了那把木吉他,反正也没什么重量。他在琴包的夹层里塞进了那些明信片,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派上用场。
洛林听到敲门声时还在睡觉,他趿拉着拖鞋去给李安德开门,看到李安德只背着一把吉他时一点也不意外,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昨晚做了路上吃的三明治,一会儿再煮一壶咖啡带上,就可以出发了。”
李安德这才反应过来,他至少应该带些食物和水,好在洛林已经帮他考虑周全,他抱歉地笑笑:“我去煮咖啡吧。”
“你在这里等着就好。”洛林把他按在沙发上,“听到外面有卡车鸣笛的声音就叫我。”
李安德坐下来,全神贯注听门外的声音,这本来就是他的事情,他想多少帮上一点忙。能交到洛林这么可靠的朋友让他安心,但是洛林做得越多就让他越愧疚,他总想回报些什么,但洛林很独立,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外面开过七八辆车子之后,有一辆车停在了洛林家门口,有节奏地按响喇叭。李安德叫洛林的名字,后者在卧室里换衣服,他一边穿着夹克的最后一只袖子一边出来开门,回头对李安德道:“拿上三明治和咖啡。”
运送木头的卡车上坐着司机和他的助手两个人,因此李安德和洛林只能跟木头们一起坐在车斗里,还好木头们被捆得很严实,不会到处滚动,两人都以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固定在木头堆上,好在车子走的是公路,一路没有太多颠簸,李安德庆幸自己带了吉他,两人一路弹琴唱歌,消磨路上无聊的时光。
数小时后,车子抵达了一个家具工厂,他们下了车,踏上寻找李安德父亲的旅程。
他们事先在地图上查过了,明信片上的地址离家具工厂不远,都位于郊区,李安德的父亲喜欢住在这种地方,他们之前的家也远离市区,去邻居家都需要驱车近十分钟,因此李安德从小就没有太多朋友。父母离婚,他从原来的住所跟着母亲搬进出租屋之后,便和幼时仅有的几名玩伴彻底没了联系。
两人在郊外的公路上边走边研究地图,本来李安德因为要来找父亲这件事心情沉重,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但第二天和洛林见面之后,沉重的事情就变得像是玩乐了,当他们反复比对地图上标注的某个标志性建筑和眼前红色的高塔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时,李安德突然笑出来。
“怎么了?”洛林奇怪道,此刻艳阳高照,他走得筋疲力尽,汗水不断从额角淌下来,想必李安德也差不多,那家伙看上去体力还不如他,这种情况可没什么好笑的。
“就是觉得……挺开心的,谢谢你。”李安德很少这样坦诚地道谢,他心情好,情绪高昂的时候羞耻感便会减少,直白的道谢反而让洛林不好意思了,他也笑了笑:“这有什么,不是朋友应该做的吗?”
朋友不会做到这一步,洛林心知肚明,他不由自主就想插手李安德的人生,似乎那也是自己的人生,他还是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这种不分彼此的感觉。
李安德没有想太多,他由衷开心自己能和洛林做朋友,如果不是遇到了洛林,自己的人生已经腐烂得一塌糊涂了吧?现在,只要看到洛林,他的心情就能好起来,洛林就像是他的解药。
顶着烈日又走了一会儿,两人轮流喝光了水壶里的咖啡,终于看到了李安德父亲的房子。有那么一瞬间,李安德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家,那栋房子的建筑风格和他们一家三口曾经住过的房子一模一样。
父亲是个恋旧的人,只可惜,他只对物品如此。
洛林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边空了,李安德没跟上来,他回头,见李安德站在那里,呆呆望着眼前的房子,像个被扔进深海里溺水的人。
“我去按门铃。”洛林体贴道。
李安德这才迈动步子,跟在洛林身后,始终落后他半步距离,似乎要把自己藏在洛林的背影里才安心。
李安德一时被洛林影响,答应要来这里,可是看到这栋房子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来到了抛弃他们母子的男人的家,这个男人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他不敢想象,在他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模糊了,他的童年里从未有过和父亲相关的幸福回忆。
有没有可能,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爱过他?
李安德被这种恐惧攫住了,无法再向前迈步,洛林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上前替他按门铃,门铃响了之后,他们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个子不高,所以步伐不大,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啪的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娇小的金发女人打开门,用法语向他们问话。
这就是父亲的新欢吗?
李安德愣在那里,他都没想好怎么面对父亲,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现在的妻子。
但很快,另一个脚步声跟了过来,这次来的同样是面相充满法国特征的男人,不过他会说英语,他说:“你们是谁?”
“你好,我们找住在这里的人。”洛林说,这个男人怎么看也不会是李安德的父亲,而且,后面的李安德也没有反应。
“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那个法国男人说,越过他的身体,洛林看到走廊里有个一岁左右的金发幼儿坐在地上玩小汽车,他们看上去就是极其普通的一家三口。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呢?”洛林问。
“你是问把房子卖给我们的人吗?他们一家已经搬走了。”法国男人说。
“他们有没有说搬到哪里去了?”李安德这才走上前来,用干涩的嗓音问道。
男人摇摇头:“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身边的女人用法语说了些什么,他翻译道:“你们两个看上去很热,要不要进来喝杯冷饮?”
“不用了,我们还得回家。”李安德说。
他很怕走进这栋房子,透过敞开的大门,他已经看到了里面和童年记忆里如出一辙的装潢,他心中泛起酸涩,嘴上说着要回家,却也不知道哪里还有自己的家。
男人翻译了这句话之后,女人迈着步子飞快跑回屋子里,拿出两瓶冰镇果汁塞给他们。
李安德和洛林坐在路边喝果汁时,还有些魂不守舍,他早该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的,父亲换掉电话号码的同时,也卖掉了房子,匆匆逃离了。他要彻底甩掉寄生在他身上的这对母子,他对他们已然没有半点爱意可言。
李安德低着头,洛林以为他在哭,回头一看却没有,李安德只是盯着果汁瓶上的标签,眼神涣散。
洛林陪着他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该回去了,否则会让他们等太久。”
“嗯。”李安德站起来,没喝完的半瓶饮料掉在地上,他慌忙蹲下身去扶起瓶子,但里面的果汁已经洒出去了大半,液体流逝的速度很快,转瞬间就会被地面吸收,一切都已经不可回头。
时至今日,李安德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说后悔把他生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爱。
那父亲又为什么给他寄明信片?还称呼他为亲爱的儿子?
李安德不明白,人性复杂一直令他难以揣测,就像他也不明白母亲明明无数次说出后悔生下他的话,却又把他婴儿时期的照片当做宝物珍藏。
比起来,还是音乐和洛林简单,李安德此刻只想回到他的心安之所,和洛林一起创作新的音乐,全身心投入到热爱之中,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再思考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回程时李安德没有再弹琴唱歌,他蜷缩在已经卸空了的卡车车斗角落,在满天星斗下疲倦地眯起眼睛,不一会儿,他便靠在洛林肩上睡着了。洛林也很疲倦,他低头看着李安德的睡脸,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李安德头上,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睡去。
那之后,洛林没有再提起过要再找李安德的父亲,他知道李安德已经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
就在他们坐着卡车回到家的第二天,洛林的父亲被执行了枪决,警察来家里通知他这件事情时李安德就睡在他的房间,他则睡在过去父亲的房间里。他知道行刑日期,所以整夜都断断续续从梦中醒来,他梦到了父亲杀人的画面,尽管他从未见过,那只是他的臆想:父亲把枪抵在某个人的头上,笑着扣下了扳机。
11
洛林去看过父亲的尸体,他躺在棺材里,眉心有一枚子弹穿过时留下的弹洞。这时的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个杀人犯,安详又无害,就像他无数次看着电视在沙发上睡着时一样。洛林没有举办葬礼,直接把父亲下葬了,他出门时给李安德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有事外出,家里的食物可以随便吃。等他回家时,李安德也已经出去打工。
洛林脱掉鞋子,这才感觉到疲惫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他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父亲生前最喜欢坐在那里,有时看电视,有时看报纸,有时也发呆,洛林从沙发前面经过时他才会叫住洛林和他说两句话,例行公事一般问问学业或者生活,仿佛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却对洛林的事情一无所知。
现在,连例行公事向他问话的人都没有了。
洛林没有开电视,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电视上他自己的倒影发呆,忽然,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只蜘蛛在顶灯上结了网,捕捉追光的飞蛾为食,飞蛾已经被蛛网缠住了,它徒劳地扑腾翅膀,蜘蛛远远看着它,直到它不再动弹,才爬过自己织就的陷阱,开始享用这顿美餐。
死亡随时都在身边发生着,只是洛林到现在才意识到而已,他会死,李安德也会死,只是他们的死会像吸毒的女人那样被传得沸沸扬扬,还是像杀人犯那样被人悄无声息地下葬?抑或者,像天花板上的这只飞蛾,没人会在意它的死。
那就太可惜了,洛林想。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他不希望李安德凋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个人是个天才,天才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刻下重重的痕迹。
这么想着,洛林走到墙边乐器架上拿起他的贝斯。本来只是打发时间随便玩玩,为了和李安德组乐队,他必须勤加练习才行,他可不愿意变成李安德的累赘。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洛林已经练习至深夜,刚才的几个小时记忆从他的脑海中彻底消失了,他太投入,也太想从被死亡纠缠的黏糊糊情绪中抽离出来,等停止弹琴时,洛林感觉到拨弦的两根手指隐隐作痛,它们因为过度练习而泛红了。他以前也这样不知疲倦地练习过,等停下来时才发现指尖已经被磨出了水泡,不过现在再怎么练习他也不会起水泡了,因为手指的皮肤早就被薄薄的茧覆盖了起来。
第二天,洛林在学校的天台上找到李安德,李安德又逃课了,洛林多少能理解李安德的心情,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还以为李安德都不会来学校。他走到李安德身边准备坐下时,看见李安德的耳朵上又多了一枚耳钉,这次他打在耳骨上。
“刚打的吗?”洛林看着那枚耳钉问,这次李安德买的并不是哪支乐队成员的同款,而是一枚普通的黑色耳钉,但看上去很衬他。
李安德在发呆,没有注意到洛林的接近,他听到这句话时才抬起头,摸了摸自己还红肿着的耳朵,露出一个笑容:“嗯,昨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又去了那家店。”
“为什么之前不一次打齐?免得还多痛几次。”洛林随口说,李安德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没有说。这之后,他身上的穿孔还会越来越多,洛林看到之后再也没有问过什么,很久之后洛林才察觉到疼痛是李安德情绪的出口,他在李安德腿上看到了那些刀尖刺伤的疤痕,其中有一条伤疤尤其深,愈合之后明显和周遭的皮肤颜色不同,好在这里也不是轻易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两人难得待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怎么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李安德弹了一支曲子,洛林听出来,是他之前写的那支原创曲,不过他改了调式,听上去没有那么忧郁了,更符合摇滚乐的气质,李安德弹完之后,洛林开口道:“我们组乐队吧。”
“就在高中时玩玩也不是不行。”李安德这次没拒绝,不如说他一直在等洛林再度邀请他,“不过,总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在学打鼓的人我倒是认识一个,再来,只需要招募一个主唱。”洛林已经盘算好了,他早就在物色学校里其他玩音乐的人,为组成这支乐队做准备,弹吉他的他倒是认识好几个,但他的吉他手只能是李安德。
“说得好像人家已经同意了一样。”李安德笑起来,片刻后他又敛起笑容,他想到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不知道如果对方知道他也是乐队成员之一,还愿不愿意加入。
事实上,洛林和他走得近了之后,身边的风言风语少了很多,洛林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李安德和他一起走在路上,总能碰到跟洛林打招呼的人。李安德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洛林,和洛林待在一起很舒服,和他相处太简单了。
“我去找她谈谈,应该没问题。”洛林说,“对了,你也一起来吧,就当面试乐手。”
“去哪里?”李安德问。
“她家。”
那个在学架子鼓的女孩在周末为自己举行了生日派对,她邀请了洛林,原本洛林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既然李安德同意组乐队,这正好是一个把她介绍给李安德的契机。
李安德从没参加过这样的派对,以前也不是没人邀请他,只是他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晕倒在地上或者不吃东西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们母子俩角色转变,从母亲照顾他变成他照顾母亲的呢,他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好像母亲变得颓废、衰弱也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自然发生,他难以找出一个出现问题的节点,就已经肩负起了不属于一个孩子的责任。这也是他和同一街区同龄人疏远的原因,他的拒绝在他们看来就像是一种排斥,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我也要去吗?”李安德有点不安,尽管和洛林在一起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但洛林的朋友他总归是不熟,他们认识之后,洛林好像也没有要把他介绍给那些人的意思,于是,他们一直都保持着双方知晓对方存在的关系,却从未在洛林不在的场合说过话。
“就当是放松心情,去玩玩好了,顺便你也听听她的鼓。”洛林说,他很久没有参加派对,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那个打鼓的女孩,他已经打算和这帮狐朋狗友断绝来往了,他对他们没有太深的感情,不过是寂寞时互相慰藉互相取暖的存在,现在有了组乐队这个目标之后,继续维持没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会耽误他练琴。
希望参加派对的人里没有和自己发生过争执的那些,李安德想。不过他们已经不是同一年级了,在派对上狭路相逢的可能性很小,而且,目前他见过的洛林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曾经和他住在一个街区,他们对他还算友好。
生日派对那天,洛林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来接李安德,李安德注意到那辆车子被装上了一个后座。
“上来。”洛林说,他没有解释后座是怎么回事。
李安德笑着坐上去:“你不如每天都来接我上学。”
“你家离学校很近吧。”洛林说,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我给她买了一份礼物。”李安德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正方形盒子,盒子上特地包了彩纸,还扎着缎带,洛林看了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张CD?”
“对。”李安德有点难为情,“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女孩子挑礼物,想着她喜欢打鼓,一定也喜欢音乐。”
“真好。”洛林说,他的这句感叹让李安德摸不着头脑,李安德问:“你是在夸我挑礼物的品味好?”
“我是羡慕她可以收到你的礼物。”洛林说,他又忙补充:“我没有向你要礼物的意思,你的钱还是省下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吧。”
“我记得你的生日。”李安德坐在后座上,抓着洛林的衣服,“你想要什么?”
洛林的确羡慕别人可以收到李安德的礼物,但若要问他想从李安德那里得到什么,他一时也不知道,他所欲求的不是具体之物,而是李安德的人生。
这句话说出来就太沉重了,遇到李安德之后,他想的尽是些沉重的事情。
“也送我CD好了。”洛林说,“用你的琴,录一支你写的歌。”
为了回避人生这个沉重的话题,洛林随口这么一说的话被李安德认真记在了心里,生日那天,洛林收到了一张没有印制封面的空白CD,封面上写着“生日快乐”,一看就是李安德的字迹。
CD里只录进去了干净的木吉他,李安德写了一首新曲子,这曲子不长,总共不到两分钟,和他平时的作曲风格截然不同,像是在进行一种新的尝试,曲子听起来格外明快,饱含着李安德的祝福。很久之后,乐队需要凑齐至少四首歌发行新专辑,李安德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渐渐写不出歌了,洛林拿出这张CD,问他能不能把它扩展一下,让帕莱斯填词之后也算作一首。李安德坐在地毯上——彼时他已经搬进了更大的房子,房子里有从意大利买来的真皮沙发,但他心情糟糕的时候还是习惯坐在地上,用毯子裹住自己。他摇摇头,说不行。洛林在他面前蹲下来,看到一双因为药物而瞳孔扩大的眼睛,洛林伸手抚摸他的脸庞,他露出像是被木偶线牵扯出来的笑容,眼神涣散地看着洛林,又强调了一遍:不行,那是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
12
人越害怕什么,往往就越会发生什么。
那天洛林载着李安德来到那个名叫薇薇的女孩家,他们在院子里已经看到了气球和彩带,盛装打扮的寿星正在大门口迎接客人,她看到洛林,露出欣喜的表情,上前给了洛林一个拥抱后,又主动跟李安德打招呼:“李安德!你也来了,我真高兴。”
“送你的,生日快乐。”李安德递出礼物,薇薇显然很喜欢,她接过来就问:“是CD?”
“是的,不过不知道合不合你的音乐品味。”李安德说。
“我一定会喜欢的,毕竟你是洛林认可的天才嘛。”薇薇笑道。
李安德回头看了洛林一眼,后者眼睛毫不躲避,李安德在他腰上捅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这样跟别人吹嘘我,我会很为难的。”
“我说实话而已。”洛林说,而且现在他们的乐队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李安德了,不多夸赞他,怎么能吸引新鲜血液加入呢?
“我先招待客人,一会儿再来和你们聊乐队的事情。”薇薇说着,又向着一辆搭载着几个青少年停在门口的车子走去。洛林对着屋子里抬了抬下巴:“进去吧,我们去喝点甜酒。”
李安德还没走进屋子里,就听到薇薇提高了嗓音:“你怎么来了?”
李安德和洛林同时回头,看到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一阵子不见他又长高了,但是很瘦,竹竿一样的身材,现在李安德依然可以一拳把他撂倒在地上。
“怎么是他……”李安德喃喃道。
“你认识?”洛林问。
“打过架。”李安德说得很平静,但内心已经想离开这里了,今天只要他们两人同时在场,气氛注定不会很愉快,薇薇是个很好的女孩,李安德不想在生日这种日子扫她的兴。
薇薇也不欢迎那个人,她冷着脸道:“我没有邀请你吧?”
“我带了礼物。”对方满脸堆笑道,“放下礼物我就走,好吗?”
“那个人在追求薇薇,或者说被拒绝了还纠缠不休。”洛林说,他想,原来那个人就是传闻中和李安德打架的人,听说他还有个帮手,但是二对一,他们受的伤反而比李安德更重。
薇薇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礼物:“现在你可以……”
“薇薇!”一个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呵斥道,李安德和洛林回头,看到一位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了,“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既然朋友来了,就把他请进来。”
“我知道了。”薇薇说,她转过头,瞥了正笑得合不拢嘴的追求者一眼,“进去吧,别惹事,不然我不会饶了你。”
就在对方连连答应“没问题”时,他看到了李安德,笑容僵在脸上的同时,他向李安德走过来:“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有邀请你吗?”
没有。李安德是被洛林带来的,他没办法理直气壮说自己是薇薇的客人。
薇薇走过来,拦在他们中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好好好。”那个人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乱来,看李安德的眼神却不怀好意。
屋子里放着音乐,没人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洛林示意李安德一起进屋,和其他人打个招呼。
和父母们不在家时的派对不同,这里只有兑着果汁和糖浆的甜酒,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放在甜酒旁边的是薇薇的母亲亲手制作的甜点,她转身回到屋子里后,又从厨房端出一大盘炸好的甜甜圈,笑眯眯递到洛林和李安德面前:“你们要来一点甜甜圈吗?”
“谢谢。”洛林说,他拿了两个,一个递给李安德,他余光瞥见薇薇的父亲正倚在回旋楼梯上和一个男生说话,因为有家长们场,大家都玩得很拘谨,连音乐都是轻柔和缓的风格,没人跳舞,大家都和自己认识的人在一起,小声地说话。
洛林已经想回去了,他向大门的方向望去,看见薇薇正在和几个刚来到这里的女生说话,他打算等她空闲下来便立刻进入主题,让她带他们去练鼓房——为了让她学习架子鼓,她父亲特意在这栋房子里做了一个隔音室,洛林曾经因为喝了太多酒头痛欲裂,想找个不那么吵的房间休息时发现了这里,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薇薇打鼓的事情。实际上她打得怎么样,洛林还不知道。
洛林回过头,发现李安德的视线还停留在去给其他人发甜甜圈的主妇身上,他拍了拍李安德:“看什么呢?”
“没什么。”李安德收回视线,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是会炸甜甜圈的。那记忆久远到如果不是看到了相似的场景,他都不会回想起来。母亲从不热衷厨房,有段时间却迷上了做甜点,那是李安德记忆里最甜蜜的时光了,每天放学回到家里,母亲都会让他品尝她新学会的甜点,依稀记得那时父亲还夸赞过她手艺好得可以开一家甜品店。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也并不真心诚意,而是多少带着敷衍的味道,母亲从很早以前就郁郁寡欢,能有一件事情让她振奋精神,对全家人来说都是好事。所以就算她做的甜点尝起来差强人意,也会说几句好听的话来鼓励她。
只要仔细一回想过去,李安德就能找到父母婚姻最终走向破裂的蛛丝马迹,他们貌合神离了太长时间,而小孩子却又是对大人情绪最敏感的生物。或许李安德在很小的时候就嗅到了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就连母亲的死都像是可以被预测的事情,她身上一直散发着沉沉死气,或许很早以前就死去了,只是一直没有被埋入泥土里而已。
与之相反的是洛林,他强烈的生命力让李安德有时觉得他是不会死的,他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也永远存在于他身边。
洛林找到机会,对薇薇勾了勾手,对方走近之后,他开口道:“虽然很抱歉,但我们俩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你能抽点空出来吗,我们说说乐队的事情。”
“当然,应该没有新的客人要来了。”薇薇说,“去我的练鼓房吧。”
就在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李安德察觉到视线,薇薇的追求者在看他们,他们只是为了不打扰到别人才会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话,然而在旁人看来此刻的三人却格外亲昵,这种亲昵令追求者感到不快,但因为薇薇的父母在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桌边喝着甜酒。
李安德收回视线,他强迫自己无视那个人死死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在二楼,跟我来。”薇薇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来到二楼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打开房门之后,一套架子鼓映入眼帘。
“其实学打鼓是我爸爸的意思,他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个鼓手,可惜为了赚钱,放弃了这个梦想。”薇薇走到架子鼓面前坐下,拿起鼓槌敲了两下,“我打得不太好。”
“没关系,我也没有什么经验。”李安德笑着说,洛林瞥了他一眼,他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
你太低估自己了,洛林在心里说。
现在李安德的听众还只有洛林一人,对于洛林的评价,李安德权当他是在开自己玩笑,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拥有怎样的才华。
薇薇因为李安德的安慰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也没有人前表演的经验,之前只在父母和老师面前打过。她敲了一段拿手的节奏,中规中矩,但也听得出来是勤加练习的结果。总的来说,玩高中乐队够用了。
“怎么样?”薇薇直到打完之后才敢抬头看两个男生,之前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架子鼓上,生怕敲错一个节拍。
“我觉得很棒。”李安德看向洛林,“你觉得呢?”
洛林点点头,问她:“要加入我们的乐队吗?”
薇薇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很想加入,不过这件事得先征求我父母的同意,你们知道,他们俩有点……严苛,我不常在家里办派对,就是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想插上一手。”
“我明白。”洛林说,“一会儿我们可以和叔叔阿姨一起聊聊这件事。”
李安德太过沉浸在薇薇的鼓声里,只是想象着今后能和乐队成员们一起活动,他就感到雀跃,因此他短暂地遗忘了楼下还有一个对他有恶意的人。等他从回旋楼梯上下来时,他发现楼下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聊天的声音骤然停止,刚才还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
薇薇的父母不在房间,他们一起去了厨房,为薇薇准备现烤的生日蛋糕,零零散散分散在房子里的青少年们不知何时突然聚集在了一起,再加上他们齐刷刷回头看李安德,然后又安静下来的行为,李安德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他们可能在谈论他。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果然是薇薇的追求者,那个曾经被李安德一拳揍到地上去的男生。到今天,李安德都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你们在说什么?”洛林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他看向那个男生,对方脸上挂着笑,毫不避讳道:“在说李安德家里的事情,你跟他混在一起那么久,应该不会不知道他妈妈是怎么死的吧?”
李安德心里一紧。
他可以肯定,当初传遍整个年级的风言风语就是这家伙所为,就算不只是他,他也一定有份参与。留级之后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他又要再度把那些异样的眼光重新带回到自己身边吗?
好在,现在的李安德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从母亲的死亡中走了出来,但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终日被笼罩在阴郁的情绪中每个晚上都哭着入睡。现在他最在意的,就是洛林会怎么想这件事,他唯独不愿意失去洛林的友谊。
他上前,刚想说些什么,洛林就从后面拽了他一下。
洛林走到他前面,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把他挡在那些好奇窥探的视线之外,洛林淡淡道:“父母的事情和孩子无关吧。”
他面无表情,视线从那些或看热闹或心怀不安的面孔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那个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始作俑者脸上,他很不满洛林的反应,搞得好像洛林是什么正义使者,而他是小人一样。
“这可不一定。”他嘴硬道,“什么样的父母就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谁知道李安德会不会哪天在哪里嗑大了死掉……”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洛林又近了一步。
“怎么,想打架吗?”他虚张声势道。
薇薇察觉到不妙,急忙上前想阻止,李安德则怔怔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这样的场面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但洛林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动手给人带来压迫感的位置,用依然波澜不惊的声音说:“我父亲是个连环杀手,你觉得我会跟他一样吗?”
这一刻,每一个人好像都屏住了呼吸,谁都没有开口接他的话,就连正准备端出蛋糕的薇薇的父母都僵在了原地。
李安德忘了那天他们是怎么离开这栋房子的,只记得恢复意识的时候洛林已经在拽着他往外走了,薇薇追上来,她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打在他们身后的道路上,越打越快。
“等等,洛林!”
洛林停下脚步,回头时看见薇薇的眼睛里一瞬间有了怯意。
“真抱歉,今天让你们不愉快了。”薇薇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洛林这才松开李安德的手,后者也回过神来,对薇薇笑道:“没错,应该我们道歉才对,让你扫兴了。”
薇薇忙摆手:“没有,扫兴的不是你们,而是那家伙。我其实……还挺高兴听到你说这个,之前你一直情绪不太好,也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能更了解你一点是好事……”
薇薇语无伦次,她极力想要表现得没有偏见,却无法掩盖内心的震撼,她看过本市连环杀人犯落网的新闻,但为了保护家属,犯人被放出来的脸部照片打上了马赛克,仔细回想起来,那张马赛克也难掩瘦削的脸和她曾经在洛林家见过的男人有着几分相似。
洛林应该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所以,这是真的。
洛林打开自行车的车锁,跨上车,回头道:“下次有机会补偿你,记得考虑一下乐队的事。”
李安德没什么话好说,他觉得脑子不太清醒,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他的幻觉。
13
新一周的学校里没有任何变化,李安德和洛林并肩走在一条林荫小路上,迎面而来的熟人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李安德这才放下心来,他担心洛林和自己一样遭到排挤。
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在教室里放下书包,李安德忍不住拉住洛林:“跟我出来一下。”
“怎么了?”洛林问,“下周有考试,我不能陪你翘课了。”
“没人让你陪我翘课,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李安德说,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是那天听到的事情也太惊人了,他很难真的当成没有听过,走到走廊无人的地方时,李安德才问:“你说你父亲的事情……”
“是真的。”洛林说。
“我还以为是你为了帮我解围编出来的!”李安德说。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那种戏剧天份,编不出来的。”洛林笑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李安德都不知道该感叹事件本身,还是感叹洛林内心的强大,父亲是杀人犯这样的事情居然都可以轻描淡写,如果发生在他身上,早就不知道崩溃成什么样了,“说到底,这种事情不是应该隐藏起来吗?你就这么说出来了,万一你的朋友们……”
“要是有这个万一,他们就不是我的朋友。”洛林说,他对别人的看法持无所谓态度,而且有了李安德之后,他也不那么需要那些人的陪伴了。
“但是……”
“你在担心什么?”洛林看了一眼表,还有半分钟上课,他抬头看着李安德,“你会害怕我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
“那不就得了。”洛林打断他,“父母的事情和孩子无关,他是他,我是我。我得去上课了,你要逃课吗?”
铃声打响,李安德远远看到老师抱着一本教案远远走过来,他错过了最佳逃课时间,只好也回到教室。他依然有些在意旁人的眼光,在意生日派对上的事情有没有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当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跟他搭话时,他被吓了一跳。
“听说你和洛林要组乐队?”那女生人还不错,第一次看到李安德背着吉他走进教室时,主动跟他搭话,说她家里在学校附近开唱片行,从小耳濡目染,她也喜欢音乐。
李安德点点头,正想回话,老师就走了进来。
他安静坐下开始听课,没一小会儿,一个小纸团被前排女生飞快放到了他的桌子上,上面写着:
“你可以把乐队招募海报贴到我家店里。”
李安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没有听说生日派对上的事情,但这种完全没有恶意的关心让他心情放松了不少。他知道自己的事情早就掀不起什么波澜了,人们只会对刚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所以他担心的是洛林,但当事人完全是一副不在乎的态度。
这就是洛林和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吧,李安德想,正因为母亲的死给他带来了太大的打击,他无比在乎这件事,才会被别人窥见他的脆弱,将伤害他的刀刃直刺进要害。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只会伤害一眼就能看到软肋的人,而洛林没什么软肋,他毫不在意地说出父亲的事情,别人反而无法把这件事当成话柄来攻击他。
能交到洛林这样的朋友,让李安德觉得自己很幸运,洛林不但填补了失去母亲之后空缺的那一部分,还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角,教会了他很多东西。这都归功于音乐,是音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不能辜负洛林,李安德暗暗发誓,既然要玩乐队,就好好玩,至少要在进入社会之前,给他们两人都留下美好的回忆。
但乐队始终没能组建起来,下课之后薇薇找到他们,向他们道歉:“对不起,乐队的事情,我父母不同意。”
李安德有些失落,他尽力不把失落表现在脸上,露出笑容道:“没关系,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也是关心你。”
“真的很对不起……”她突然哽咽了。
对方的表情变化太过猝不及防,李安德愣住了,他在薇薇脸上读到了一种自己完全不理解的情绪,伤害她的东西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枷锁。她看似拥有一切,却连自我都被剥夺。李安德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大学肄业离家出走,成年之后她的父母依然插手她的生活,反对她选择想就读的专业,并且给她介绍了一个所谓的上流人士让她尽快踏入婚姻,这样才好做一个像她母亲一样“幸福”的女人,她忍无可忍,在某个城市还未苏醒的早晨,带着一只行李箱消失在了家中,从此也没有去过学校。
李安德从未被这样自私的爱意束缚过,也不明白它是多么的窒息,只是看见薇薇突然开始掉眼泪时,他手忙脚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以外的女人流泪,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一旁的洛林也是同样的慌乱,他可以对父亲被执行枪决面不改色,却无法安慰一个哭个不停的女孩。
结果他们俩还是逃了课,一起把薇薇带到作为他们秘密基地的天台,李安德给她弹吉他,把时下流行的曲子都弹了一遍,薇薇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她擦着哭红肿的眼睛,对他们说谢谢。
李安德和洛林相视一笑,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如释重负,他人的泪水实在是太沉重了,尤其是李安德,自幼他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决定一定不能在洛林面前哭。他总是在笑,后来笑便成为了他的习惯,这让他看上去很温和,也让更多人愿意亲近他。
精神状态恶化之后李安德会习惯性勾起唇角,随着岁月增长有了细细纹路的眼睛里却根本没有笑容。和他朝夕相处的洛林怎么可能不明白这样的笑容是真是假,却从不拆穿他。
二十多年后,李安德搬到了另一个城市,那里阳光充沛,医生建议多晒太阳对他的病有帮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患上抑郁症的,回想起来母亲死后那一个又一个哭泣的夜晚就是精神崩塌的征兆,但他总是这么迟钝,以为能用疼痛、音乐乃至洛林来缓解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他在身体的各个地方穿孔,体验不同部位的皮肤被刺穿的疼痛,他享受站在舞台上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也沉溺于和另一个人紧密相连。
这些东西并没有根除他的病灶,只是抑制了表层的痛苦,让他忽视了最深层次的溃烂,等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年少不经事找他麻烦的男生所说的话或许一语成谶,他将被药物带往极乐,从此不再返回人间。
那天洛林在指纹锁上按下自己的手指,打开房门,看见李安德正倒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体滚烫得厉害。洛林把他扶起来时他苏醒了过来,但神志还没有恢复清醒,他抱住洛林,咯咯笑出声:“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正要去找你。”
李安德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憔悴了许多,洛林没有由来地觉得他的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尽管以他的年龄来说,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
“我来找你谈乐队重组的事情。”洛林说,不过这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以现在李安德的状态,他可能没办法清醒地和洛林商量正事,药物在他的身体里强制打开了快乐的开关,就算被冷风吹得发起高烧,他的情绪依然很高昂。
洛林把李安德扶到床上,李安德一直在喋喋不休,从早上落在窗口栏杆的一只鸟,说到今天的新闻,说着说着,他突然问洛林:“老家有薇薇的消息吗?”
李安德这些年一直很关心这件事,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没有,她还是没有音讯,今年初她父亲去世了,我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她母亲的态度还算不错。”洛林说。尽管当年薇薇没有明说,但洛林也能猜到她不能加入乐队是因为她父母不同意她和他们厮混在一起。时过境迁,Blank名声大噪,洛林再次出现在那个老去许多的妇人面前时,她脸上带着几分谄媚,话里话外都有想和他套近乎的意思。
“那当然了,毕竟你是有名人嘛。”李安德说这话时还是笑个不停,洛林把手贴到他的额头上,烫得吓人,他想要不是自己凑巧来了,李安德是不是就倒在那里静静死掉了。
Blank要重组的事情在SNS上沸沸扬扬,和他们刚成立时费尽心思想要被人们看到不同,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每一位乐队成员,就连洛林坐今早的飞机飞过来这件事都有人在网络上洋洋得意地分享。不是狗仔,而是他们狂热的歌迷,连洛林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跟踪的。
李安德在这里疗养的事情倒是还没人知道,他近半年都住在这里,长时间闭门不出,就算Blank要重组的事引起轩然大波,人们也没办法那么快找到他。
不过,今天之后就不一定了,洛林总觉得分享自己航班的那个人一定也上了飞机,一直跟在他身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李安德这个样子一定不能让媒体拍到,否则他们又要大做文章。洛林并不在意外人怎么议论乐队,但他知道李安德一定会在意。
“我去给你倒杯水,再拿点退烧药。”洛林说,他比李安德还清楚这栋用来疗养的房子里每一件物品放在什么地方。他的身体刚抽离李安德,就被李安德抓住了,李安德把头靠在他身上:“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拿个药而已,不会离开很久的。”洛林说,李安德置若罔闻,自顾自开启了新的话题:“对了,我写了一首新歌,你要不要听?”
“等你退烧了再听。”洛林说。
“帮我把吉他拿过来。”李安德说,手却依然紧攥着洛林的衣服,洛林无奈地笑了:“我要怎么拿?”
完全无法对话,李安德好像在他身边,又好像已经跑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过洛林处理这样的情况已经相当熟练,他没有起身,继续这么坐在李安德旁边听他絮絮叨叨,不一会儿,李安德累了,他的话题戛然而止,双眼放空地看着前方。
洛林缓缓起身,李安德的手指已经不再抓着他的衣服,他从床上离开时李安德没有太大反应,他这才起身走出卧室,去医药箱里找到了退烧药。
他端着水杯回到卧室时,发现李安德直直看着门的方向,似乎在等他回来。
“我好渴。”李安德说。
“我知道,这不是给你倒水来了吗。”洛林把杯子递到李安德的唇边,后者没有伸手接住,就这么像小孩子一样把嘴凑上去啜饮里面的液体,他吃下药,用困倦的声音说:“陪我。”
洛林脱掉外套和鞋子,躺进李安德的被子里,李安德依偎着他,他抚摸李安德的头发,说:“以后别一个人嗑药。”
“我知道了。”李安德说,他露出笑容,身边正传来温暖体温的洛林就像是他的一个幻觉。
14
李安德醒来时,洛林正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有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在不远处窥视着这栋房子,手中还拿着一台相机。到底是狗仔还是狂热的歌迷?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洛林厌烦地将窗帘最后一条缝隙拉上,转身对李安德道:“你醒了。”
李安德迷迷糊糊地看着洛林:“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等洛林回答,他又道:“哦,我想起来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使用了太多药物,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紧接着是让他无法站立的眩晕,他感觉不妙,率先想到洛林,而洛林因为要和伊泽尔他们商量乐队的事情并不在这座城市,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在屋子里寻找、呼唤着洛林,最后,他倒在了大门口,他很冷,却爬不起来,明明还有意识,身体却像是死去了。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恍惚以为来自天国,下一瞬,他就被扶到了洛林的怀里。
“抱歉啊……”李安德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又让你照顾我了。”
“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吗?”洛林打开衣柜,拿出李安德的衣服扔给他换上,李安德停下解睡衣扣子的手,想了想,才问:“我答应了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不能嗑药。”洛林说。自从自己也染上之后,洛林就没有立场来说服李安德戒药了,不过他和他做过约定,必须两人一起的时候才能使用药物,至少他们可以照顾对方,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洛林照顾李安德。
“下次不会了。”李安德没有辩解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大概率无法做到遵守诺言,当他独自一人被不可名状之物拖进黑渊的时候,耳边总会回响起那个充满诱惑的声音:来一点吧,你会好受很多,然后你就可以去到你母亲的身边。
最近李安德开始频繁地梦到母亲,年少的时候他尚且没有做过这样多关于她的梦,这就像是预兆着她已经在天国的那一边对着李安德招手了。
人会自动美化记忆,尤其是当时间够长,痛苦的部分就会逐渐被遗忘,李安德回想起母亲的时候,总是想起她从烤箱里端出甜点的模样,这段一度被他遗忘的记忆在那次回想起来之后就开始不断加强,以至于现在李安德已经能看见母亲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脸上又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在想象中一遍一遍丰满了这段单薄的过往,并将它信以为真,有时他想起母亲,甚至还会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烘烤过后的小麦粉和黄油的味道。
他想重回那个时刻,再吃一次糖粉放得太多的肉桂甜派,然后依偎在母亲怀里向她撒娇,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肉桂粉的辛香味,它们抚摸他的头发,在他身上留下同样的味道。
李安德不是不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妄想,他只是必须试图从回忆中找出他曾被爱过的蛛丝马迹,才能说服自己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跟洛林说起过这段妄想,因为那必然会伤害到洛林,不用说他也能想象出洛林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说“可是我爱你”,那是不一样的,他无法跟洛林解释这件事,他自己也不能理解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此刻洛林正在整理李安德家里的医药箱,抗抑郁药物早就已经空瓶了,李安德却迟迟没有再去开药,他说受不了药物的副作用,洛林也不好勉强他。
比起上一次整理医药箱,洛林发现绷带减少了很多,他帮李安德买来放在里面的绷带短时间内消耗掉了大半卷,他忍不住在正好从他身后经过想去厨房弄点水喝的李安德身上打量——这家伙又把自己哪里弄伤了吗?
“怎么了?”李安德总是对洛林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很敏感,他回过头问。
“有关乐队的事情。”洛林说,他不想指责李安德伤害自己的行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最震惊的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李安德大腿上伤疤的时候,可惜那时的气氛不适合刨根问底或是说教,一次错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提起的机会。李安德在他面前也不再遮遮掩掩,反正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没什么问题,老实说,我非常期待。”李安德从冰箱里拿出冰啤酒时,洛林还是忍不住制止了他:“一大早就喝这个很伤胃。”
李安德被按在餐桌椅上,洛林去准备早餐,为了遵医嘱多晒太阳,李安德特意在这栋房子里装了一间阳光房,房顶和三面墙都是玻璃,阳光能最大限度地照射进来,为了不让狗仔拍到他,他还在那三面玻璃墙边放满了绿色植物。他们在这如同森林一隅的餐厅里吃早餐,李安德问:“其他人怎么样?”
“帕莱斯很想见你。”洛林说。
乐队解散之后,那三人依然住在最初乐队成立的城市里,洛林拖着李安德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以为这样就能改善他的精神状态,事实上旅途中的李安德的确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尽情享受着旅途中所有的乐趣,但是洛林半夜在酒店里醒来时,会听见李安德微不可闻的啜泣声,抑或不发出声音,只是流泪,在黑暗里洛林也能感觉到李安德没有入睡、呼吸紊乱、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帮助他,即使他们的距离再近,也始终隔着一层包裹神经系统的皮肤,他无法体会和分担李安德的痛苦。
为了躲避狗仔的围追堵截,也为了心理健康,李安德先后换过好几次住所,他曾住在林中小屋,试图用和大自然亲近的方法来改善情绪,结果因为这里远离市区,一切生活琐事都只能他自己解决,尤其是三餐,他连速食品都买不到,一想到还得自己处理食材,经过长时间的烹煮才能果腹,他就没有力气迈进厨房。
他觉得疲倦,深深的疲倦要把他拽进泥土里,最后还是洛林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拯救了他,否则他真的要在那里变成一滩烂泥。
后来,他又尝试过搬到海边、历史悠久的小镇,但都没有什么用,他根本不出门,那些美丽的景色无人欣赏。
最后是这个一年有大半时间阳光明媚的城市,李安德住在一座葡萄园旁边,葡萄园每天都要接待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游客们并不知道,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住着曾经在世界范围内引发过轰动的Blank乐队吉他手。
媒体和歌迷们都在找他,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有传言说他已经死去,也有人在日渐兴起的互联网上发布偷拍到的照片,有时是他模糊的侧影,有时是不可辨别身份的背面,照片都是真实的照片,但许多人就是更愿意相信传奇巨星已经不在人世,偏偏要从上面寻找弄虚作假的痕迹。
所以,乐队重组的消息传出之后,那些深信李安德已经死去的人备受冲击,Blank还没有发表一首新歌,就再次成为了传奇。
李安德不太适应网络这种新的传播媒介,无论什么消息一经发布,都有可能像病毒一样散播得到处都是,一开始他被狗仔偷拍到照片在网络上传播,他还有些心惊胆战,毕竟生活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可不想再回到那种出门买个东西都需要全副武装的日子。
而现在,乐队要重组了,他必须再次面对那铺天盖地的视线。
“说到底,是谁把乐队要重组的事情说出去的?”李安德吃完了早餐,靠在餐桌椅上晒太阳,全靠这充沛的阳光,他的肤色回到了少年时代,看上去健康很多——之前因为他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皮肤苍白得像蜡像,尽管那也让他具有了一种诡异的美感,不过歌迷们更想看到的还是那个和年轻时一样在舞台上能爆发出生命力的李安德。
“应该是经纪公司,伊泽尔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们停止活动很长一段时间,乐迷也断代了,很多老乐迷都结婚生子,需要新鲜的血液。”洛林说,他们从地下走到地上,不可避免要被经纪公司包装,虽说一开始是Blank依赖着经纪公司,但随着他们的走红,经纪公司变成被他们养活了,Blank解散之后,经纪公司也签过别的乐队,都没有太大的起色,只能堪堪维持公司运转,现在,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吸引全世界摇滚乐迷的眼球,以及,吸住他们的钱包。
洛林对经纪公司的做法不置可否,他向来不关心如何运营——可以说,除了李安德的事情,他什么都不关心。
刚开始,洛林还担心李安德并不想重组乐队,所以在帕莱斯和伊泽尔找到他询问这件事时,他持保留态度,他说,等问过了李安德他再决定,没想到浑浑噩噩度日的李安德却在听到这件事时表现出罕见的精神振奋,一口就答应了。
但洛林很难跟最关心李安德的帕莱斯解释李安德现在的状态,他可能还需要再疗养一段时间,因此乐队事务只能由他在两边飞来飞去。
“他身体很差吗?”帕莱斯在和洛林见面时打探过李安德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他总是温和地笑着,看似羸弱,在弹吉他时却很有力量,洛林告诉她李安德在疗养时,她完全没有想到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也不是很差……”洛林思忖着如何回答,“总之,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帕莱斯没有追问,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想要对别人的事情追究得过于深入的类型,她看出了洛林的为难,便笑着说:“真想快点见面啊。”
西奥多那边倒是没让洛林费太多口舌,他只打去了一个电话,西奥多就同意重新回到乐队,本来当初他就不想解散。不玩摇滚之后,他放不下伴着他一起长大的钢琴,又开始弹起了古典乐,并因为演奏中带着少有的反叛气质而备受欢迎,让他得以四处巡演。他演得不多,毕竟不缺钱,只挑自己喜欢的地方去,时间长了也有些厌倦,洛林打去电话的时候他正准备给自己放一个长假,突然看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他还有些恍惚。
西奥多也问过李安德怎么样了,不论如何,他和李安德的关系都更亲近一些,但这么重要的事情却不是由李安德亲自通知他,实在说不过去。
“他在睡觉。”洛林说,西奥多没有帕莱斯那么善解人意,但是容易忽悠,“要不我把他叫醒跟你说几句?”
“不了不了,让他睡吧。”西奥多说,“我也没有很想跟他说话。”
他撒了谎,人到这个岁数依然觉得颜面比较重要,事实上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乐队的其他成员。
一切都已经就绪,现在只剩下李安德了。
洛林戴上帽子和墨镜,开李安德的车去附近采买食品,他看见紧盯这栋房子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不远处,在他把车开出来之后,立刻跟了上来。
不让李安德出门是对的,这栋房子外面之所以还没有被人围满,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找到的只是洛林的秘密情人,李安德还没有暴露。如果他们知道李安德就在里面,恐怕大门口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一定是葬礼上的公开露面暴露了自己,洛林想,他太小看Blank的人气了,重组消息刚刚传出去,乐队所有成员就都被盯上了。
帕莱斯最为头疼,她在独居的房子里养了猫和狗,狗每天都需要外出散步消耗精力,她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闭门不出,伊泽尔给她想了个办法,让她雇佣同一社区的小孩帮忙遛狗,然而她居住的地方很难找到一个原因为了一点零花钱出卖自己劳动力的小孩,他们都在接受精英教育,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未来的金钱。
时代变了。
或者说,他们的生活环境变了。
一切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对于新生代乐队来说,电视媒体和互联网的发展是一件好事,他们不必再从livehouse里的几个、几十个乐迷开始积累,有时一段演出视频,就能为他们吸引成千上万的追随者。
但Blank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李安德,还没有适应这种时代的变化。
李安德还排斥过电脑,毕竟他直到乐队签约了经纪公司,不得不和公司保持联络,才有了自己的第一部通讯设备——一台传呼机,找他还需要打电话到传呼台。手机变得越来越便宜和小巧时,洛林建议他买一台手机,他却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用,它会强制连通他与外界,让干扰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过,在洛林给李安德展示电脑上的编曲软件时,他立刻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兴致勃勃研究起来,比起社交网络的逐渐成型,李安德更青睐于能从电脑上学习到的技术。
“总之,一切都谈妥了,我们是时候找个机会见一面。”洛林在吃晚餐时说出这一结论,他担忧地看向李安德,李安德很久没有跟他以外的人说过话了,他都怀疑李安德到底有没有正常和人沟通的能力。
“要不然,你还是再去开一次药吧?”洛林提议,一直依赖兴奋剂也不是办法。
“我不想吃那个,吃完之后我总是想吐,而且怎么睡都睡不醒,也没有办法清醒地思考问题,整个人都像是被糖饼糊住了,那种感觉非常讨厌。”李安德依然觉得疲倦,但谈论乐队的事情让他似乎失去正常功能已久的奖励系统重新复苏了,只要回想起从前,他就能体会到久违的幸福感。
“会好起来的。”李安德说,“只要乐队重组。”
15
帕莱斯看见几个人在自己家附近晃悠,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好几天,期间有同伴来轮班,显然是有组织的行动。她给伊泽尔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想点办法。
“要不把你的狗送到我家来?”伊泽尔说,“我帮你遛不就好了。”
“可是,你会被拍到。”帕莱斯说。
“我又不介意。”伊泽尔笑了,“虽然上了年纪,但我还是很上镜的。”
帕莱斯本来还有点愧疚把遛狗的活扔给伊泽尔,但现在听他这么说,愧疚感全无,她说:“我最近走不开,你来我家接一下狗。”
“好,正好我现在就有空。”伊泽尔说。
不多一会儿,他的车子就停在帕莱斯家门前,隔着门板他就听到了狗叫声,这些年他没少帮帕莱斯遛狗,狗都快把他当成半个主人了。
帕莱斯打开门,狗从屋子里冲出来的瞬间,又因为一辆陌生的跑车停在家门口而夹着尾巴钻回了屋子里,伊泽尔经常开玩笑说宠物好似主人型,帕莱斯的狗和她一样惧怕生人。不过从车上下来的可不是生人,洛林打开车门时,一边是帕莱斯欣喜的脸,一边是狗仔们急忙举起的相机。
“快进来!”帕莱斯说,她受不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这时,跑车的副驾驶门开了,戴着一顶毛线帽遮住了大半个脑袋的李安德从车子里走出来,愣了片刻后,狗仔们一片哗然,快门声不绝于耳。帕莱斯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只觉得鼻子一酸,道:“你怎么这么瘦啊。”
这场临时会面没有通知西奥多,事后得知时他还闹了好一会儿脾气。四个人相聚在一起的画面被高价卖给了多家媒体,他们争相报道,再一次坐实了乐队即将重组的传闻。
帕莱斯关上门之后,狗仔们继续守在房门外,从白天一直等到了黑夜,房子里亮起灯,窗帘掩映之下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他们连这样模糊不清的照片也没有放过,并且记下时而听到的笑声和音乐声当作新闻素材。最后,夜深了,谁也没有从房子里走出来。
帕莱斯收拾出客房安排他们住下,几个人都不是睡地板第二天也能精神百倍的年纪了,好在他们也不再窘迫到需要挤在一间小屋子里过夜。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帕莱斯久违地感受到生活变得安定了,尽管她什么也不缺,可不再拥有Blank主唱身份的这个时期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割舍掉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她抱住趴在一边的猫,这时今天没能出门散步满腹委屈的狗也挤开卧室门走了进来,呜呜咽咽地向她表示着不满,她破例允许它到床上来时,门又吱呀一声响了。
帕莱斯开着床头灯,一眼就看见开门的是伊泽尔,她没太客气地问:“有事?”
“睡不着,想和你聊天。”伊泽尔没有经过允许就走了进来,他看见床上的猫和狗,只好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只是坐着不太舒服,又厚着脸皮向帕莱斯讨要了一个枕头垫在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真没想到李安德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无论精神状态如何,李安德的外表看上去就不够健康,和年龄增长无关,他们都到了这个年纪,偶尔也会有小病痛,但比起少年时期更加富裕的生活让他们完全能够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至少身材匀称。李安德看上去则比以前更瘦了,他瘦得有些脱相,因为骨相还算好看,所以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细看时,那些应该被肌肉和脂肪填充起来的地方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凹陷,想必他脱掉衣服之后的身体看上去要更糟糕。
晚上伊泽尔和帕莱斯一起用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做了晚餐,李安德也不怎么吃,洛林把一些食物夹到了他的盘子里,要求他摄取最低限度的营养物质,他才勉强把那些东西塞到嘴里。
“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吗?”帕莱斯陷入了自我怀疑,这些年独居生活,她自认为厨艺有所精进,谈不上多高超,但家常菜的水平应该还是有的。
“不是的。”洛林解释道,“他味觉出了点问题。”
帕莱斯也曾有过消沉的时期,所以她很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任何事物都无法调动李安德的感官,进食不再能刺激大脑让其愉悦,变成了单纯地吞咽异物的行为。她还想多问些什么,可李安德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这笑容否定了她的猜测,她也不想在大家重聚一堂气氛如此融洽时说煞风景的话。
李安德吃不下饭,却喝了很多酒,酒精给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血色,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了,他说了很多和洛林一同旅行时的见闻,又问帕莱斯和伊泽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酒精打开了话匣子,他好像比以前更能说了。
兴致正高时,李安德看见墙边摆着一把吉他,那是帕莱斯买来自己玩的,她有时也会自弹自唱,按着简单的和弦,回忆那些总能听到李安德琴声的时光。
李安德疗养期间也在弹琴,从他手指上厚厚的茧就能看出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放不下吉他。他一起拿帕莱斯的吉他,和过去一样动人的琴声便立刻从那双瘦到骨节清晰可见的手中流淌出来。李安德弹了为乐队重组而写的那支新曲,他仍保持着身为Blank吉他手的实力,甚至他的技巧在这段停止乐队活动的时间里再度精进了。这琴声比酒精更能让洛林兴奋,每当李安德拿起吉他时,就在提醒他,这样的天才竟然在他身边。
可天才摇摇欲坠,洛林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去支撑他。
第二天早上,两辆车从帕莱斯家的车库先后开出,伊泽尔没有带走帕莱斯的狗,反正乐队复出已成定局,帕莱斯必须再次面对被围追堵截的生活,不如早一点习惯。有人开车跟上了伊泽尔,更多人则继续等在那里,他们的目标是这些年几乎完全消失的李安德。
其他人还有踪迹可寻,只有李安德音讯全无,直到昨晚晚上,网络上还在争吵李安德活着的事情是真是假。不过,今天早上,他们四人在帕莱斯住所门前露面的照片就登报了,谣言终于得以平息。
但,李安德憔悴的外表又引起了新一轮热议。
早在乐队解散之前,为了制造噱头的娱乐记者就调查过乐队成员的成长经历,李安德和洛林的事情都不是秘密,毕竟曾经在整个学校范围内引起过波澜,只要询问他们的同届生,都能听到相同的故事。这些故事早就被添油加醋,在各大报刊上翻来覆去地登载。
看到照片的人有的兴奋至极,有的心疼怜惜,也有的人猜测李安德和他的母亲一样依赖药物,孩子总会走上父母道路的论调再次引发了争论,不过这一次不是两个人之间,而是网络和关注摇滚的所有人。
这些舆论将会在不久之后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李安德身上,只是现在他还没有察觉,抑或者,他早就预料到了,但是太过于享受久别重逢的乐队比起过去更加强烈的连结感,他故意忽略了这些事情。他心中只有Blank,只要目光一直放在这个小小的五人世界中,就能抵御外界传来的恶意。
洛林踩下油门,试图甩掉跟在后面的车队,但狗仔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过这个能拍到李安德的机会,一个个都冒着超速被开罚单的风险紧跟不舍。副驾驶上的李安德倒是很轻松,看洛林为了甩掉狗仔而满头大汗的样子笑个不停。
“你还笑,你就不怕被拍到了他们说不定怎么编排你?”洛林瞥了他一眼,后视镜上靠得越来越近的车队让他心烦意乱,他们来这里时已经打包了全部的行李,不会再返回疗养地,所以一旦车子停在李安德买在这里的房子门前,住所就会暴露给那帮狗仔。
“再怎么小心,早晚还是会被他们发现的。”李安德说,他并不是习惯了身为公众人物必须面对的隐私权被剥夺,而是对此感到彻底的无奈。既然挣扎没有意义,那就只好接受,直到达到极限的那一天来临。
洛林又载着李安德在市区兜了一圈,从一条小巷子七拐八绕穿出去之后回到了大路,再看后视镜时,已经只剩下一台刚才没有见过的私家车了。私家车加速超过了他们,对于身后跑车里坐着的是谁一无所知,洛林松了一口气。
这些狗仔不如他了解地形,毕竟他自幼在这座城市长大,而刚才那条曲折的巷道,他们曾经和住在那里的小偷打过架。那里依然是城市的贫民区,居民数量减少了很多,街道也变得更加危险,抢劫和伤人事件频频发生,总能在新闻里听到街道的名字。
当他开着车子从那条巷道飞驰而过时,发现这里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杂货店也还在,店里依然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身上好像有凝固时间的魔法,洛林在这须臾间,将车子驶入了他们的过去。
旧居很久没人住过,屋子里已经铺满了灰尘,洛林打电话给保洁公司,请来上门清洁人员,等待房子变得可以住人的时间里,李安德就坐在后院弹他的吉他。平时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精神上的疲倦让他难以下床,见过帕莱斯和伊泽尔之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不是在和洛林说话,就是在哼歌,一个人待着时便弹琴,他好像停不下来。
“已经可以了,进来吧。”洛林把钱付给清洁人员后,打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把坐在那里的李安德叫了进来,后者因为瘦变得格外畏寒,入冬之后,头上常常戴着那顶毛线帽,从背后看上去就好像一只小动物在那里拨弄琴弦。
洛林拆开打包好送来的行李,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李安德一手握着琴颈,一手扶着门框,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洛林回头来看他时,见他眼中的神采再度消失了。
“这两天太开心,有点累了。”李安德解释道,“我想去睡会儿。”
李安德的病在他和乐队成员重逢那一刻已经痊愈不过是洛林的错觉,也是是一场全面崩塌之前的回光返照,狗仔们拍下了他的回光返照,登载在每一张报纸和发布到网络上的照片都是李安德被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包裹并露出同样让人感到温暖的笑容,而李安德的单人照第二次登上头版头条时,已经是脸上沾着鲜血永远闭上眼睛的模样了。
16
最初Blank的经纪公司只拥有一间大厦里租来的办公室,随着乐队走红赚到了更多的钱,办公室变成了一整层楼,巅峰时期,规模再次扩大了,他们买下了位于城南的一栋小楼,在这里搭建了排练室、录音棚以及学员宿舍,他们不止在培养新的乐队,也接受其他处于萌芽阶段的乐队来这里学习训练,公司聘情了最顶尖的声乐老师,让每一位主唱都能拥有最完美的唱腔。
可惜那样就不是摇滚了,满脑子想着商业化运营模式的经纪公司并不懂得这一点,他们包装出了一支支学院派乐队,却再也没有过Blank的现象级走红。
Blank解散之后,公司没能继续维持这种经营模式太长时间,办公室又变回了大厦里一层楼的规模。
这一次Blank回归,就算还没有赚到钱,经济公司已经迫不及待为未来的发展做规划了,他们再次搬到了新的办公地点,同样有刚刚装修好的录音棚,Blank重组之后第一次排练的消息也被“走漏”了出去,公司外面围满了想要采访乐队成员的记者。除此之外,他们还想拍下李安德清晰的近照,之前只是在帕莱斯家门外匆匆露面,那张戴着毛线帽的照片被放大至头版需要的大小时因像素不够而分外模糊,也没有把李安德的病态拍得那么细致。这一次,他们想要拍到能引起更大话题的照片,所以像警察伏击犯人那样在乐队成员还没出现之前就守候在了大楼外面。
洛林载着李安德的车子直接开进了大楼地下停车场,狗仔们通常不敢追得这么近,但也有人冒险躲在其他车辆后,想拍他们的近照,可惜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闪光灯一亮,洛林就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洛林没有理会那些狗仔,他和李安德加快脚步,不依不饶的狗仔反而豁出去,光明正大追过来:“两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一个就好。”
只要停下脚步,就肯定不止一个问题了,他们会被包围起来,问题一个个接踵而至。洛林正想回头喝退他们,李安德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带着笑的声音说:“快跑!”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奔跑起来,闪光灯将他们的身影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勾勒清晰,然后,他们跑进了恰好停留在负一层的电梯,关上电梯门。
李安德气喘吁吁,他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对于自己的体能下降感到意外,他笑着调侃自己:“真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坚持完成整场演出啊……”
“当然能。”洛林说,他并不是在安慰李安德,而是他知道,只要背起吉他,无论有多么疲劳,李安德都能撑到最后,他甚至根本感觉不到疲劳,一听到音乐就能进入忘我的境界,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但是李安德无法一整天都在演奏,总有音乐停下来的时候,然后那些洛林无法知晓是什么的东西便会趁机充斥他的大脑,继续摧毁他的精神。如果痛苦能够具象化,洛林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们从李安德的身体里拔除,可是他看不到。
排练时一切顺利,李安德早在之前就把新曲谱拿给众人看过,除了伊泽尔,每个人都在私底下练习过自己的部分,伊泽尔以工作为借口很久没有练鼓了,但一拿起鼓槌,只花了半首曲子的时间,肌肉记忆就让他重新找回了律动。
“对于我这个年纪来说,这还真是耗费体力啊。”伊泽尔装模作样地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看了一眼时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能早点结束吗?”
“才刚开始你就想结束?”西奥多不满地说道,他还在生气上一次聚会没有联络自己。
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闲聊,却一语成谶,预示了乐队的命运走向。
这天李安德依然在排练时情绪高涨,还和帕莱斯讨论过新曲的某个段落是否有必要改调,两个人各抒己见,但脸上都挂着笑,经纪人站在不远处看他们练习,看到这一刻也难免被气氛感染,匆匆拿起相机,让他们看向镜头,他想拍一张充满正面情绪的照片请媒体发表,当作乐队复出的正式宣布。
镜头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好,连李安德也显得没有那么憔悴了,只不过因为距离太远,依然把他拍得不够清晰。
复出后李安德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是在记者抵达现场之后拍摄的,在电视新闻上公之于众时,他脸上被打上了马赛克,乐迷只能隐约判断出,他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也有人认为,他是带着极大的痛苦被谋害的,只是那些布满他面孔的像素点抹除掉了他最后的恐惧与哀伤。
这天回家的时候,李安德整个人脱力地躺在副驾驶上,他把座椅降低,以便椅背能拖住他无力的身体,狂欢之后的空虚感来得铺天盖地,他迫不及待想用致幻剂来让自己重新回到排练时的兴奋状态,他开始觉得冷,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打开车内的暖气,可那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冷无法被外界传来的热量带走,他的脸颊上淌下无意识的眼泪,耳边又传来了母亲的哭泣声。
洛林注意到李安德的状况正在变得糟糕,但是他在开车,抽不出空来做些什么,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什么都帮不到李安德,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李安德的手上,然后感觉到李安德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用力。
“这样开车不太安全啊……”李安德笑着说,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他们后面跟着狗仔的车,洛林没有冒着风险在市区里飙车,容忍他们继续跟到了住宅面前,其实早上洛林开车出门时,就看到有人装作若无其事盯着屋子里看,李安德说得对,迟早要暴露的。
从他们变得越来越红开始,他们的生活也越来越透明,每一个曾经认识他们的人都忍不住到处宣扬他们的过往,哪怕只是在派对上的一面之缘,也成了炫耀的资本。
李安德无法承受被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只想要自己的音乐被听到,并不想那些他都想封存的过往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
但痛苦抵达顶点之后,更多的痛苦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他长时间地陷入无法逃脱的泥沼,淤泥已经淹到了脖颈,即将溺毙之前,他突然想要再接受一次众人的目光。
他被洛林搀扶着回到房间,不等他开口,洛林已经帮他找来了注射器和药粉,给他注射完之后,洛林也给自己来了一针。
这种时候洛林不想太清醒,他本以为自己是很难体会到痛苦的那种人,但看着李安德的生命逐渐走向枯竭,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李安德在药物的安抚下,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他露出餍足的表情,仰躺在床上,然后对着洛林张开双臂,洛林抱住他,接受他的索吻,就在两个人吻得黏糊糊时,李安德停下来,笑着说:“我好想立刻死掉啊。”
药物扭曲了李安德的脸,洛林时而觉得他像卡通人物,时而觉得他只是一张冰冷的照片,洛林捧住那张脸,问:“你想怎么死?”
“不要太痛的。”李安德说,他褪去衣衫的身体千疮百孔,“我受够疼痛了。”
药物作用过去之后洛林也依然记得这句话,他知道李安德不是因为意识迷离在跟他开玩笑,这句话终究还是被李安德说出口了。
李安德已经撑了太久,没人比洛林更清楚。
洛林低头看着李安德,后者睡着了,他呼吸很轻,看上去像已经死去,洛林把手搭在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感受到了体温。
这一夜,洛林就这么看了李安德很久,看得快要把他的身影烙印在自己眼底再也无法抹除,他知道等李安德醒来之后,他们必须一起面对李安德的死。
如何让他死去呢?
多年前给父亲收尸时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眼前,父亲看上去毫无痛苦,只是眉心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既然杀人犯都可以死得如此安详,李安德也一定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吧?
李安德睁开眼睛时,看见躺在旁边的洛林在看着他。洛林半夜睡过去了一会儿,他做了个梦,梦到过去他帮人搬运木材的那条河,他站在河中央,不断有东西从上游漂下来,一开始他以为是走水路运送的木材,等近了之后才发现,漂下来的是李安德的尸体。
一具又一具,脸色惨白的李安德的尸体逐渐在河道中央堆积,把洛林给淹没了。
洛林醒来,继续看着李安德,直到李安德也睁开眼睛,和他对上视线。
“我还以为你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勒死我呢,白期待了。”李安德开玩笑道。
“为什么想这个时候死?”洛林觉得,自己有必要趁着李安德还清醒的时候问清楚这件事。
“因为我感觉很好啊。”李安德笑着说,“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我希望人生就停留在这种时候。反正都是要死,最好,不要在痛苦的时候死。”
我不想再面对更多了。
李安德没有说出口,但无比了解他的洛林也能听到。
17
经纪公司打来电话,说已经帮他们联系好了复出的第一场演出,他对购票人数很有自信,甚至猜想Blank狂热的信徒们会熬夜排队购票,光是那种盛况就值得媒体们再三报导了。
他说这些时洛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电话打断了他和李安德商量死亡的细节。
洛林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经不对劲了,讨论这件事时他也跟着李安德兴奋起来,天才不会死得寂寂无名,这个与他亲密相恋的天才要在最后时刻,像过去无数次伤害自己那样,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道伤口。
“死在哪里比较好?”看见洛林挂了电话,李安德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兴奋得浑身发抖。
“你想在哪里都可以。”洛林说。
“那就在浴室吧,免得料理后事的人收拾起来太麻烦。”李安德说。最重要的是,李安德依然维持着年少时对繁复装饰的喜爱,整个屋子里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唯独浴室是白色的,白色的砖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浴缸,像一张白色的纸,专门用来呈现他赤色的死亡。
不过,在死之前,李安德还有事情要做,他要把新歌的电吉他录下来,这样就算他不在了之后,也能让这支曲子得以完成。他和洛林久违地一起排练,就在这栋被狗仔们牢牢盯住的房子里,有人听到里面依稀传出来吉他和贝斯的合奏,演奏的旋律很陌生,这些同为乐迷的狗仔无法言喻的兴奋,毕竟这大概率会是Blank回归后的第一首歌,他们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却又不敢靠近,若有若无的音乐声苇草般搔动这世界的心弦。
直到某一天,音乐声不再响起,屋子里的人也不再外出,狗仔们渐渐觉得无趣,他们确认待在这里很难拍到能引发热议的照片,于是,守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天他觉得饿,便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在最近的快餐店买了汉堡可乐,他拿着食物,步行在返回李安德住所的路上,忽然听到砰的一声,他离得太远,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汽车轮胎碾过一只鼓起来的牛奶袋,他驻足,仔细辨别,然而没有其他声音响起,这个富人住宅区静谧得连一只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都听得到,一切如常,他便打消了刚才有一瞬间脑海里产生的疑惑,拿出照相机,把镜头对准李安德的窗户,落地窗的窗帘长期被拉上,什么都拍不到。
这天稍晚些的时候,一辆车子开了出来,他很熟悉车牌号,那是洛林的车。他在车子里只看到洛林一个人,犹豫了片刻,没有跟上去。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拍到过李安德。
又过了两天,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门前,他认出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是Blank的经纪人,经纪人联系不上李安德,打电话给洛林时,发现洛林的手机也没有开机,又问了乐队其他成员,他们都表示对李安德的下落一无所知,帕莱斯有些担心,问:“联系洛林了吗?他们应该在一起。”
“洛林也联系不上。”经纪人说,“我去他家里看看。”
经纪人开车来到李安德家门外,注意到远处躲着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很显然是个狗仔。他走上台阶按响李安德家的门铃,无人回应,又按了好几次后,经纪人绕到房子后面,试图从一扇窗了解屋子里的情况,但为了避免被偷拍,这栋房子的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二楼也不例外。
经纪人重新回到房子前面,发现那个狗仔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和他说话。
不得罪媒体是业界常识,事实上,许多经纪公司和狗仔关系不错,有时还会故意放出消息给他们来炒作艺人,经纪人走过去,对那个狗仔道:“这几天你看到过李安德出门吗?”
狗仔正好也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没有,他很长时间没有露面了。”
“洛林呢?”经纪人问,洛林大部分时候和李安德住在一起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两个人一起失去联系让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洛林前天离开了这里,车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狗仔回忆他所看到的那台车子,他很确信自己没有看到李安德,但也不排除李安德躺在后座上的可能性,“会不会李安德生病了,洛林送他去了医院?”
不可能。经纪人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过去,在乐队解散之前,李安德也常有联系不上的情况发生,但这种事绝不会出现在洛林身上。洛林是个对待工作严谨认真的人,他的手机从不关机,如果李安德进了医院,他会第一时间通知公司,毕竟他们说好了很快就要再度开启乐队活动,李安德有任何情况都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工作。
“这几天这里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经纪人问,他看见狗仔的眼神沉了沉,好像想到了什么。
“洛林离开的那天……”他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好像听到了枪声。”
“你确定?是从李安德家传出来的?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经纪人不好的预感成真了,他突然提高嗓音连连发问,让狗仔也慌了神,现在想来,那就是枪声,他也在心里责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再怀疑一下?
经纪人立刻报了警,两个人站在这里等待警察到来,说明情况之后,警察破门而入,他们俩想要跟进去,被一名警察拦在了外面。
“拜托让我进去,我是他的经纪人,我很担心他的情况。”经纪人说。
警察看向狗仔:“那你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狗仔说不出来,他脖子上的相机替他回答了一切,他只好站在那里等消息。
经纪人跟着警察进了屋,李安德的房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平时练琴的大客厅里挂着这些年他收藏的吉他,而他最喜欢的一把被放在地面的架子上当装饰,那把琴的琴颈断裂过,有修复的痕迹。
警察检查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发现端倪,当他们最后打开浴室门时,看到了同样干净整洁的浴室,经纪人刚要松一口气,就看到一名警察拿着喷雾器走了过来。
“外面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经纪人不明所以,他的注意力放在这个喷雾器上,问:“这是要做什么?”
“检查血液反应。”警察说,“请到外面去,这种试剂对黏膜有刺激。”
经纪人退到门边,尽量将浴室收入视野,他看见警察将喷雾器里的东西喷洒在浴室墙上,刚开始那几下没有任何反应,经纪人还只是用好奇的目光跟着警察的动作,当喷雾剂喷到浴缸附近的墙面时,出现了大量斑斑点点的蓝色荧光,靠近浴缸的地方荧光汇聚成一片,看上去就像一朵盛放的花。
经纪人的呼吸停滞了,紧接着,他看见喷雾在浴缸底部显现出大片的蓝光。
警察回头道:“请你离开这栋房子,我们得保护现场。”
经纪人脑子嗡的一声,被另一名警察拉了出去,等在外面的狗仔正要上前询问,就看见对方脸色纸一样苍白。
“李安德怎么了?”他问。
经纪人摇摇头,即使警察没有明说,他也能想到,那种出血量没有人能活下来。他还心存侥幸——或许在浴缸里留下那些血迹的人不是李安德。
警察来到洛林家,毫无疑问,在枪声出现后离开的洛林成为了重点怀疑对象,洛林的家里同样空无一人,走访住在附近的邻居,警方得知洛林两天前回到了这里,不过,昨天夜里又开车离开了。
警察在洛林家的后院里发现了一块翻过的土地,警犬在这块土地上狂吠不已,他们掘开这块土地,挖出了一个袋子,刚摸到袋子的边角时,警察就知道他们找到李安德了,因为那是一个专门用来收敛尸体的裹尸袋,警察常和这种东西打交道。
他们围上来,打开了袋子,看见李安德就躺在里面,他的脸和头发被擦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也同样如此,凶手为了不弄脏其他地方,在浴缸里清理过遗体,所以,李安德身上只能看到那枚位于眉心的醒目弹孔。
然后,经纪公司接到了警方打来的电话,忐忑不安的经纪人在听到李安德已经死于枪杀时,觉得世界轰然倒塌。
当天晚上,全国大半电视节目和广播都在播报李安德的死亡,在乐迷们看来,李安德的死毫无疑问是一场谋杀,Blank一经复出便再度如日中天,照片里的李安德又笑得如此温暖,谁都不会想到是他主动奔赴向死亡。所以当等待演出开票的乐迷们等来了李安德的死讯时,他们不敢相信。经纪公司和李安德的房子都被人包围了起来,有激动的乐迷砸开落地窗冲进了李安德的家,房子里空空如也,没人能看出那里曾经是李安德生命消逝的地方。
那天警方逮捕了十多个擅闯民宅的过激乐迷,重新在李安德家门外拉起警戒带,禁止乐迷再次靠近,经纪公司也是如此,乐迷们的包围使得公司无法正常运作。
目击了侦查现场的那个狗仔没有放过掀起滔天舆论的机会,他几乎可以笃信,李安德是被洛林杀死的,他就是枪击现场的证人。他把那天看到听到的一切加以润色写成报道——事实上只是一声如牛奶袋爆开的枪响,和对开车离去的洛林的匆匆一瞥,就被他写成了长篇报道,占据各大报纸的整个版面。他擅自推测这是一场情杀案,因为李安德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能在浴室里毫无防备地被人杀死,对方只可能是被他所信任的亲密爱人。
这篇报道激起了乐迷们的愤怒,当初得知乐队复出时燃烧起来的热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恨意,洛林开枪击碎的是一场集体幻梦,死在梦中的人会从此堕入疯狂。
所有人都在找洛林,他被警方通缉了,唯一的线索只有他离开时开着的那台车。
18
洛林把车子停在一片开阔的树林里,他原本行驶在公路上,看见这条足以让车子通过的小路时,他把车子驶了出来,他记得自己来过这里,那时伊泽尔开车,带他们去野餐,结果没有找到那条适合野餐的小河,他们就在这片林子里席地而坐。
真让人怀念,洛林想,他打开车窗感受风,这时,中控台上的一张纸片飞了起来,洛林忙抓住它,同时按住了下面的更多纸片,以免它们被风带走。那是一沓拍立得照片,被风吹走的那一张他拍下了李安德的正脸特写,血液正一股一股从弹孔涌出来,在浴室灯光下反射着如同红宝石般的光芒,他本来没对这台多年前乐迷送的拍立得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拍出来的质感相当好,死去的李安德苍白的脸在红色的血液映衬下分外美丽。
洛林从各个角度为李安德拍下照片,直到连同拍立得一起装在礼物盒里的相纸全部用完。
他把这些照片攥在手里,然后降低座椅,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驾驶座上,翻看这些照片,逃出来的这几天,他只要一歇下来,就会看它们,他旁边放着一瓶从家里带出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以及一小袋致幻药物,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照片上的李安德在笑,李安德微微扬起的唇角渐渐扩大了弧度,眼睛也随之睁开,他恍惚听到了李安德的声音,李安德笑着问他:准备好来找我了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洛林也笑着回答他,“但是还得等一等,等全世界都在议论你的时候。”
洛林拧开车载广播,切换一个又一个频道,直到听到女主播在播报李安德被谋杀一事,他才停下来,他本想听听警察的侦破进展到哪里了,有没有发现他埋在后院里的尸体,他也想过就这么带着李安德逃走,可他更希望李安德能早日安息。精神涣散让他好一会儿都听不进去女主播说了些什么,他手里攥着那沓照片,躺在驾驶座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依然没有人发现他,酒劲已经过去了,不断灌入车内的风吹得洛林很冷,他手中依然死死攥着照片,就算睡过去也不曾松开,那些硬质相纸都被他捏出了痕迹,他听见广播里正在播报乐迷们自发吊唁李安德的活动,他们围着李安德家门外的警戒带放满了花,警察阻拦过,但因为乐迷的情绪都很激动,处于人道主义关怀,便默许了这种行为。
“真想带你去看看。”洛林摩挲着照片里李安德的脸,清醒的时候再看这张脸,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但也没有恐惧,李安德在最后一刻很平静。这张平静的脸很难让人相信,这个人的死亡竟然具有掀起如此大风浪的能量,更不可思议的是,杀死他的人是自己——洛林看着照片,笑了起来,问:“你想看吗?”
警方再次发现洛林的踪迹,是在一家拍立得相纸店,店老板主动报了警,说那个名叫洛林的通缉犯可能来过他的店。
“你确定是这个人吗?”警察拿出洛林的照片,尽管Blank知名度足够高,但也不可能街头巷尾随便一家小店的老板都认识。那名店老板郑重地点了点头:“就是他,他来我这里买了一盒相纸。”
洛林是开车回城的,因为他的车牌号被公之于众,不少人在路上看见了这台车,也有人报警,警方跟随着路人提供的线索,发现洛林的车子开往了李安德家的方向。杀人犯大多有重回现场的偏好,警方也因此留下了几名人手在附近盯梢,接报的警察立刻联络盯梢的同僚,让他们注意李安德家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靠近。
洛林把车扔在一块荒地上,步行来到目的地,远远能看见那些花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因为他也看见了一个神色严肃的便衣警察。那个人不像其他前来吊唁的乐迷满脸悲恸,反而警惕地打量每一个人,洛林躲在他的视线死角,远远拍下了照片,他看见照片里祭奠用的鲜花摆放了一圈又一圈,中心的花束已经枯萎了,显然乐迷们做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被庞大花海包围的房子看起来就像是用彩色奶油涂了漂亮裙边的蛋糕。
拍完照片,洛林转身向停车的地方走去时,忽然发现有两名警察正在试图打开他的车门,他的行踪暴露了,只能扔下车子离开。
警察在车子里发现了那些拍立得,这件事把舆论推向了最高潮。
知晓两人恋情,并且喜欢洛林多年的歌迷们一开始还在试图为洛林脱罪,认为现在发现的证据证明不了什么,但是照片的事情登上新闻之后,那些支持洛林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杀死恋人,并且细细拍下他数十张尸体的照片,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何况警方还在这些照片上提取到了大量的洛林的指纹,证明他曾把这些照片反复翻看。他们认为,如果是误杀,或者激情杀人,凶手一定会在事后对尸体感到恐惧,洛林不但没有恐惧,还在一遍遍回味他犯下的罪行。
小报记者们大肆报道这件事,并且不可避免地提及了洛林那个身为连环杀人犯的父亲,甚至有广播节目请来心理专家,探讨洛林的人格障碍到底是遗传自父亲的先天大脑功能问题还是受父亲影响后天形成。洛林扔下了车,没办法再听广播,否则他听到这里,说不定会觉得好笑。
洛林独自在无人的小巷子里行走,身上除了钱包和手机和拍立得,就只有那包还没吃完的药片。
天气很冷,街上掉落着被行人踩碎的黄色叶片,洛林用拍立得拍下这个萧瑟的季节,不知不觉又来到那条他们和人打架的小巷。他走进那家杂货店,满头白发的女店主坐在店内能挡风的地方织毛衣。
洛林拿起一瓶酒,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她这才抬起头,仔细端详洛林。
“我认得你。”她说。
洛林不知道她指的是年轻时的事情,还是这几天沸沸扬扬的新闻。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洛林付了钱,“不用找零了,我能在店里坐一会儿吗?外面很冷。”
老太太点点头。
洛林席地坐下,打开酒瓶,他把药片放进嘴里,用酒咽下,渐渐的,他的身体暖和了起来。
“我给你拍张照片吧。”洛林拿起拍立得,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同意,因为短短一会儿,他就看不清也听不清了,他对着收银台、货架和老太太模糊的人影不断按下快门,然后把拍立得吐出来的照片递过去:“这个送你。”
那人影接过照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李安德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你把我拍得挺不错的。”
“我也这么觉得。”洛林也笑了,“用来当新专辑封面怎么样?”
“这怎么行,乐队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李安德的轻笑声还回荡在耳边,洛林就被人用力按在了地上,一把手枪抵住他的后脑勺,有谁粗暴地将他的双手用手铐铐在了背后。
洛林在审问室里醒来,他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警察,问:“这是哪里?”
“你应该很清楚。”一名警察开口道。
洛林觉得困,酒劲还没过去,他闭上眼睛:“我记得我之前在杂货店里买东西,这也违反法律吗?”
洛林其实不太擅长装傻,但现在他尽管头痛欲裂,心情却很轻盈,他离李安德更近了,所以说完这话后,他笑了出来,仿佛警察们弄错了。
“别装傻了,我们来谈谈李安德的事情吧。”
洛林半睁开眼:“他怎么了?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你家后院发现了他的尸体。”
警察们以为抛出了重要的筹码,没想到洛林只是睁大眼睛:“他死了?怎么死的?”
“被一把毛瑟M2手枪射杀,那把枪虽然没有找到,但从李安德头颅里取出的子弹被卖出它的枪械店主证实,购买者是你本人。”警察没兴趣继续和洛林浪费时间,索性抛出所有的证据,他把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在洛林面前,除了李安德的照片,其中还追加了洛林后来拍到的李安德的房子。
“这些照片上只有你的指纹。”警察说。
“这是别人给我的。”洛林说。
“枪的事情呢?”
“枪是我买的,但是放在我家抽屉里,谁都可以拿到吧?”
“案件发生的那天,有人看到你从李安德家里出来,那栋房子里只有你们两人。”
“那他就是自杀。”洛林拿起桌上的照片,最后看了李安德一眼,“他偷了我的枪,然后自杀,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洛林被捕之后的问话细节被审讯的警察以高价卖给了记者,洛林的态度无疑只会增添人们的愤怒,即使他在法庭上也没有承认自己杀害了李安德,最终,他还是被判处死刑。
终
数年之后,Blank发布了一首新歌。
应该说,这首歌不是按照正规渠道由经纪公司发布,它没有刻录唱片,没有宣传,而是一个名为Blank的账号直接发布在网络上,全曲都可以免费听到。几个人里唯一使用社交媒体账号的伊泽尔在自己的账号上说,那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模仿,就是Blank的新歌。
只不过,吉他和贝斯都是提前录制好的,后续把人声、鼓声和键盘声也录了进去。这首歌的编曲风格毫无疑问出自李安德之手,了解他的乐迷都听得出来。死前曾经留下过作品并不奇怪,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留下了单独的吉他音轨。
Blank重视演出现场胜过贩卖唱片,成员之间的相互配合会给歌曲赋予不同的气质,他们从来没有一首曲子是分开录制的,李安德不止是吉他手,更是歌曲的创作者、乐队的灵魂,他不可能允许这样不负责任的录制方式出现。
除非,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他早就知道洛林会杀他吗?
那为什么不向警察寻求帮助呢?
直至今日,人们也想不出洛林的作案动机,毕竟他们是恋人,并且洛林的身份更像是李安德的经纪人,他全权负责李安德一切生活事宜,李安德的财产都是他在保管。杀了李安德之后不久,他也被处以枪决,所以谋财的动机也不成立。再说,洛林自己也不缺钱,听说过那些传奇故事的人们都知道,洛林的经济状况一直比李安德好,少年时代李安德没有少接受他的救济。除了认为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反社会人格,以他人的死亡来取乐,他们想不出任何其他理由。
可随着新歌的发布,有人翻出了当初的报道,洛林曾经在被警察审问时,颠三倒四说了很多为自己脱罪的话,其中一句就是说,李安德是自杀。
洛林说了很多句假话,唯独最重要的这句可能是真的,但因为他说出来时态度轻佻,谁都没有相信。
所以,洛林才能预感到了自己的死刑,或者说,他希望追随李安德而去,也事先留下了他的贝斯录音。
当初那个认为自己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的记者抓住时机,撰写了一篇文章讲述这对情侣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们彻底愚弄了大众,事实上这场死亡是由两个人共同策划的,他们让名为李安德和洛林的飓风在圈里圈外刮了数年。
乐迷和狗仔再次找到Blank的其他成员,希望求证这件事情,帕莱斯不胜其扰,终日躲在家里不出门,恰巧西奥多在国外演出,便邀请她和伊泽尔一起去国外度假散心,乐迷们最后一次看到帕莱斯,是伊泽尔开车接她去机场。
李安德留下了遗言,接收人正是帕莱斯,他在遗言里表达了希望能将最后一支曲子完成的愿望,没有对他将死亡这件事提起一个字,然后他把遗言放进信封,精准地在自己死亡当天寄到帕莱斯家的邮箱里。
她本该在他们死后立刻完成李安德的遗愿,可是她太过悲恸,一时间无法再唱歌,直到多年过去,李安德留下的伤口不那么疼痛了,她才和另外两人商谈起把这首曲子完成的事情。
伊泽尔没什么意见,西奥多一开始并不情愿,他一直不肯相信李安德就那么丢下了他,更可气的是他们血浓于水,他却从来不知道李安德求死的原因——他一开始就不觉得是洛林谋杀的李安德,帕莱斯也这么认为。
直到帕莱斯拿着李安德的遗言亲自上门找他,他才没了脾气,盯着那张纸掉了好一会儿眼泪,说:“好吧。”
他们三人像刚认识时那样,找了一个对外出租的录音棚,录完了这支曲子,他们播放吉他和贝斯的录音时,帕莱斯哽咽了,她深呼吸,想调整情绪,这时伊泽尔递来一张纸,反而让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平息下来,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唱完了她后来填上去的歌词,李安德和洛林还没看过她的词,不知道这一刻,他们听得到吗?
那是她唱给他们的安魂曲。
除了吉他异常高昂,其他乐器都不和谐的低落,再佐以帕莱斯能清晰听出哀伤的唱腔,这首歌时至今日,还在人们心中回响,它像一只柔软的手,一次又一次,试图抚平那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