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蜘蛛网
作者:箱
字数:64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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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抱歉,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洛林一手揉着眼睛,一手举起手机,从窗外泻进来的朝阳照亮了整个房间,使得逆光的黑白屏幕不那么清晰,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面的文字。
“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地坐起来,点开那条短消息,看见发件人被他备注成了“主唱0813-斯科特”,他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立刻给李安德家里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李安德也没接,洛林猜他一定是戴着耳机没有听到,那家伙总是这样,他只得一直拨,反复拨通了三次之后,李安德在某首曲子的间隙里终于听见了电话铃声,他接起来:“喂?”
“昨天来面试的那个主唱,说他来不了了。”洛林说。
“是吗?”李安德也没有太意外,毕竟给乐队招募新成员又不像给便利店招募暑假工一样简单——如果他和洛林二人也算得上是一支乐队的话。想必对方也有这样的考量,尽管见面时双方没有互报年龄,从打扮也看得出那主唱年纪一定比他们大,而他和洛林甚至还穿着高中的制服。
没人想和高中小屁孩一起玩摇滚。
“理由呢?”李安德把CD机暂停,以免错过了他最爱的那首歌,一会儿还得倒回去。
“我们不合适。”洛林原话转述。
“听起来好像是分手时的台词。”李安德笑出声来。
洛林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昨天那个斯科特,算是他们这几个月面试过的最好的主唱了,他看了一遍李安德递过去的谱子就记住了旋律,随意哼唱一段,没有开嗓的情况下高音也表现得很完美,听得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是认真搞乐队的。”“但是跟我们在一起,可能赚不到什么钱。”难道要让他们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但对方的确是职业水准,加入乐队总不会只想当业余爱好。
最终还是洛林先开口道:“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斯科特耸耸肩:“我想我们不该把这里搞得像求职面试,乐队成员想要互相了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这句话蛊惑到了两个高中生,以至于他们没有想到这只是客套,或者说是一种缓兵之计,李安德没有手机,所以洛林和对方交换了电话号码,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想做的音乐类型,气氛融洽得让他们都觉得这事能成。
没想到今天早上洛林一睁眼,就看到斯科特来了这么一出。
“其实我觉得他昨天应该是不好意思拒绝我们。”李安德还在笑,“老实说,他唱那么好,要真的加入我们,我还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你的才华一点也不输给他。”
“好啦好啦,不要总是说这种吹捧我的话,我会当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说的,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洛林有点紧张,他说错了什么吗?他发自内心觉得李安德才华横溢,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才不会突然想玩什么乐队。当然,把这样的话宣之于口是有点沉重了,该不会让李安德感到压力了吧?
他刚想找补几句,就听到那边传来挂断的盲音。
一刻钟之后,洛林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安德家门前,他敲了敲门,门立刻开了,李安德穿着一身睡衣,脖子上挂着耳机,手里捧着一个已经掉漆的CD机。
“你干嘛挂我电话?”洛林问。
“我家电费用完了,就在刚才。”李安德说,他把洛林让进来,屋子里果然没有开灯,好在今天早上的阳光还算充沛。洛林皱着眉:“你倒是先去缴费啊。”
“不行,我得先把这个写完。”李安德说着,回到了他刚才坐着的地方——一条铺在水泥地上的羊毛地毯,这条毯子是他们一起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售出它的家庭主妇说这是从中东带回来的高级货,纯手工编织,但是她家里没地方可放了,花色也和装修风格格格不入。李安德一看,地毯的颜色倒是很符合他家里的风格,简单来说,就是房间太小又堆满了东西而被迫形成的极繁主义,这样的房间里再多一条色彩冗杂的毯子再合适不过,而且价格也很诱人。
“没人买这东西,现在人家里都流行铺木地板。”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开出这么低的价格。
太好了,李安德想,他正愁租来的水泥房没钱铺木地板,这条地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于是,每次洛林来到李安德家,都会看见他坐在地毯上,上面散落着乐谱和没来得及写上谱子的白纸,偶尔还会有一杯咖啡摆在上面,反正就算咖啡洒了,看上去也只是多了一个色块而已。
洛林蹲下身,从毯子上捡起李安德写到一半的歌:“你还在改这首。”
“总觉得没有好的灵感。”李安德打了个哈欠,“你要喝咖啡吗?”
“给我来一杯吧。”洛林说,“顺便再来点早餐。”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上学时间还早,而且,李安德租来的房子离学校很近。
其实学校给条件不好的学生提供了免费宿舍,但免费的东西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地方小、人多。小小一间屋子放着五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监狱。已经入住的学生一共有八人,加上李安德就是九人,空气里随时都弥漫着人身体上的各种臭味。
这倒不是不能忍受,但李安德背着吉他在管理员的带领下走进宿舍参观时,一名坐在床上看书的学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抗拒表情。
“这里不能弹吉他,对吧?”李安德问管理员。
“显而易见。”管理员笑着说,“就算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也不可能同意的。”
更多学生抬起头来,用不友好的眼神附和管理员。
参观结束之后,李安德决定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他找到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在浴室里洗澡时甚至不能转身,但好就好在小屋左右两边的房间都空着,没人介意他在这里弹吉他。
房租几乎花掉了李安德所有的生活费,所以,他冰箱和橱柜里的东西基本都是洛林带来的。
“我上次买的燕麦圈还有这么多,你都靠什么活着?”洛林从橱柜里拿出一大袋超市打折的燕麦圈,用牛奶泡着吃。李安德突然后知后觉:“电热水壶没法烧水了,冷水泡咖啡可以吗?”
“随便吧,这房子怎么连厨房都没有。”洛林泡着两份燕麦圈抱怨道。
“要是有的话,就不可能这么便宜了,还是没有的好。”李安德搅拌着冷咖啡,试图用勺子把漂浮在冷水上的咖啡粉搅散。洛林凑过来:“你最近有在好好吃饭吗?”
李安德好像瘦了,不过也可能是他一直都这么瘦,刚才他转身从柜子里找出咖啡粉的时候,洛林看见他宽松的领子里露出一截后颈的皮肤,脊椎节清晰可见。
“当然有了,学校不是有营养午餐吗?”李安德把勉强搅散的咖啡递过来,洛林接过:“那只是一顿,你该不会晚餐都不吃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太阳能的。”李安德笑笑。
“明天我再从家里给你拿点牛奶好了。”洛林说。他盘算着家里冰箱还有什么东西,可惜这里不能做饭,最多只能带罐头过来。
“你快把你家都给我搬过来了。”李安德笑道,洛林也不富裕,能给他的东西不多,正因为如此,他才心有愧疚。
“没关系,超市打折的临期牛奶,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洛林说,“何况你还在长身体,营养必须跟上。”
李安德说:“都十八岁了,还能长什么身体。”
“你没看新闻吗,二十岁之前都还能长。”
“什么新闻,钙片广告?”
“算了,懒得跟你说……”
洛林想找地方坐,但这小房间里没有一把椅子,他只好坐在李安德的床上,还好李安德并不在意,他端着咖啡和燕麦圈回到自己的毯子上,继续边听歌边寻找灵感。
“我说……”洛林开口道。
李安德把耳机摘掉,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西奥多怎么样?”洛林问。
“还可以,但他的音色不是我心中最理想的。”李安德说。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学钢琴吗,我们乐队也可以有个键盘手。”洛林说,他其实并不了解西奥多,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在李安德家里见过一次,知道对方会一件乐器。
“也可以有。”李安德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谱子,“不过没有主唱的话,还是没办法开始乐队活动吧。”
“你来唱不就行了。”洛林说。
“我?”李安德笑了一声,他在笑自己,“我的音域连我自己写的歌都唱不了呢。”
“降key不就行了。”
“不行,那曲子就不完美了,不能让曲子来迁就我。”李安德难得表情严肃了起来。
做不到就不要做,要做就做好,他在音乐上对自己的要求一贯如此,这也是洛林执着于和他组乐队的原因。洛林喝着咖啡,抬眼看又低下头去继续创作的李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洛林轻轻叹了口气。半挂在耳朵上的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没有让李安德听到他的叹息,须臾间,李安德又重新进入了状态,眼睛里只剩下音符。
思路再次被打断是因为洛林把制服扔在李安德头上,催促道:“快换衣服,上课要迟到了。”
该去学校了。
“你不是骑了自行车来吗?”李安德一边系制服扣子一边看向窗外,果然看见洛林的车停在外面。
“我那辆车不能载人的。”洛林就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来的话,李安德会一直创作到满意为止,迟到都是小事,有时候他会直接旷课。
话是这么说,可洛林每次都载,甚至为了载李安德,去修车行换了一个能坐得更舒服的后座。洛林卖力地踩着踏板,载着两人的自行车在学校前的转弯路上画下一道弧线,然后穿过人群,在上课铃响起之前冲进了学校大门。
李安德走进自己的教室,坐在前排的女生叫住了他们。她的父母经营一家唱片行,乐队招人的海报就贴在那里。
“昨天那个人怎么样?”女生问。
“挺好的,但是没看上我们。”李安德笑着说。
“什么嘛,我提前跟他说过是学生乐队,他说没关系想来看看。”
“可能大人就是会有很多考量吧。”李安德说。
“他没比你们大多少,我问过,才刚大学毕业。”
那也挺大了,李安德想。离开学校之后大多数人都会面对生活的压力,他以后也一样,乐队真的能做起来吗?他其实不是那么自信。
02
帕莱斯再也不想唱歌了。
就在刚才,她安静地在台上站了半分钟,负责伴奏的女生一连把前奏弹了两遍试图救场,而握住话筒的帕莱斯却还是没能开口吐出一个音符。
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帕莱斯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听见台下有人发出嘘声,心脏跳得更快了。
明明彩排的时候都是能唱的,现在的她却好像灵魂突然被束缚在了躯壳中一样,她控制不了自己的一切,只能愣愣站在舞台上。
她的视线扫到了台下的伊泽尔,伊泽尔也在看着她,这一刻天知道她有多希望伊泽尔是在台上而不是台下,似乎那样她就能唱出来了似的。
弹钢琴的女生来了一段即兴,依然没能挽救场面,舞台幕后的老师对帕莱斯招招手,于是她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动弹了,她向幕布后面走过去,老师接替她走了出来,对台下的学生们致歉:“不好意思,设备出问题了,这个节目只能砍掉。”
老师撒了一个善意的谎,想让帕莱斯不那么尴尬,但台下依然有嘘声,帕莱斯简直不敢去听。
“快别这么急促地呼吸了。”另一名老师对帕莱斯说,她看上去已经有呼吸性碱中毒的迹象,帕莱斯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到一直喘息,她捂住嘴,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上台,然而却成为了最糟糕的记忆。
“抱歉,我不该勉强你的。”从台前回来的音乐老师抚摸着帕莱斯的后背,给帕莱斯报名毕业晚会节目的人就是她,帕莱斯唱得有多好她再清楚不过,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帕莱斯竟然有舞台恐惧症。
仔细想想,当她提议让帕莱斯上台表演时,后者就已经表现得不太情愿了,只不过她故意忽视了帕莱斯的个性导致无法拒绝她这件事,自顾自地滔滔不绝着“高中是很短暂的,你不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吗”,说着说着,帕莱斯终于点头了。
除了无法拒绝老师,也有帕莱斯想做出一些改变的因素在,毕竟她虽然擅长唱歌,却从未在人前表演过。
彩排的时候帕莱斯只是有一点紧张,但那时台下是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个伊泽尔——她没有邀请伊泽尔,但因为伊泽尔和学生会的人关系不错,提前拿到了节目表,腆着脸出现在这里,非要参观彩排。
被伊泽尔盯着时,帕莱斯一点也不紧张,她和这家伙太熟了,有时候兴起哼唱几句,还被夸过完全是可以成为职业音乐人的水平。
帕莱斯不怎么信伊泽尔,后者说话一向浮夸,但有一点,她对自己的歌声是有自信的,所以她想不到在面对整个学校的学生作为观众时,她会惊恐到根本发不出声音。
“要喝点水吗?”音乐老师刚才嘱咐人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这会儿那人小跑着把水拿来了,她拧开盖子,递给帕莱斯。帕莱斯这才觉得喉咙的确很干,像在发烧。她刚喝了一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钻进后台。
“你没事吧?”伊泽尔问。
“没事。”帕莱斯说,还能有什么事。非要说的话,现在上台紧张感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丢脸后的羞耻感。她后悔了,自己不该听信了那句“留下美好回忆”就跃跃欲试,这回真的给自己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了。
但愿其他人不要记得这件事才好。
不过,她也清楚,在校庆上面表演者突然唱不出声是很令人难忘的。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坐在舞台下面的人都是下个月即将毕业的前辈,至少在接下来的校园生活里,帕莱斯不会和他们见面了。
帕莱斯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对上伊泽尔的笑脸,她有点不爽,把那只手拍在了伊泽尔头上。后者正弯下腰来凑近看她,被拍得向后一踉跄,但还是心情很好道:“干嘛把你演出失败的火发在我身上。”
帕莱斯也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看着伊泽尔笑吟吟的眼睛,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在人前单独唱歌。
上学期,帕莱斯的歌声在音乐课上脱颖而出,音乐老师想推荐她加入学校的合唱团,唱歌对她而言只是兴趣,她还从没表演过,因此犹豫了一番,还是拒绝了老师。
拒绝之后,帕莱斯又觉得不甘心,她隐约察觉到自己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她早就听说过学校的合唱团很有名,他们时常去外面演出,还拿过不少奖。可是已经拒绝,要再开口提想加入合唱团就很困难了,她个性一向被动,只能期待着音乐老师再邀请她一次,然而她一直没能等到第二次邀请发生。
不知不觉间,帕莱斯已经徘徊在合唱团排练室外面,透过没有关上的玻璃窗听他们唱歌,她坐在外面绿化带的长凳上,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唱,唱到起兴时,她站起身,被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成为了她的观众,而草地则是她的舞台,她高声歌唱,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灵地回荡在这片被几栋教学楼夹出来的小角落里。
下一瞬,掌声响起,并不是前来参观合唱团的学生们在教室里鼓掌,因为这掌声听上去很清晰,似乎就在帕莱斯耳边。
帕莱斯回过头,这才看见离她很近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看制服的配色,那人是这个学校十二年级的学生,比她大两届。
“你唱得真好。”那人鼓着掌说,“能再唱一遍吗?”
帕莱斯被吓了一跳,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她以为这里没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私人空间,那一刻有一种私人空间被侵入的不快。但对方看上去又有那么些真诚,也许是被夸奖了感到飘飘然,也许是她没办法拒绝人的天性使然,她又给他唱了一遍。
伊泽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缠上她的。
两人明明在不同年级,伊泽尔却经常来找她说话,午餐时也必然坐在她旁边,有一次,觉得厌烦的帕莱斯问伊泽尔为什么要缠着她时,伊泽尔说:“其实我有在学爵士鼓,你知道吗,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乐器,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伊泽尔喜欢自己这件乐器,帕莱斯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这个理由说服了她,因为她引以为傲的也是自己的歌声。从此,她便默许了伊泽尔总是在她身边打转。
不过,那时为什么自己就能唱呢?帕莱斯有点不明白。
或许是人数的区别吧——在不足二十人的班级里上音乐课时,她也唱得出来,可是站在被数百人包围的舞台上之后,她成为无数视线追随的焦点,便只能感觉到眩晕。
“放心,我知道你的水平是什么样。”伊泽尔安慰她,“你只是太紧张了。”
帕莱斯捂住耳朵:“别再提这事了。”
现在她只想失忆。
还好台下没有一个同级生,否则她会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年该怎么度过。
这件事情之后,音乐老师因为愧疚,便再也没有邀请帕莱斯参加任何音乐活动,就连校庆时,也没有问帕莱斯想不想报名独唱或是合唱节目,她认为这么做会再次伤害到帕莱斯,却不知道,帕莱斯其实是想唱的。
一次失败让帕莱斯失去了所有的机会,她渐渐变得讨厌唱歌了。
不过,不唱歌了也没关系,因为她唯一的听众伊泽尔很快毕业了,伊泽尔去了隔壁城市的一所大学,不放假基本不可能回来。除了他之外,帕莱斯在学校里也没别的朋友,她变得越来越安静,时常坐在那里,不和任何人说话,同班同学也感觉不到她存在。
她觉得自己要在学校里消失了。
有好几次,帕莱斯站在了心理咨询室的外面,却又难以启齿。她该怎么跟心理咨询室的老师说呢?因为自己没办法开口唱歌,而觉得自己不太正常?还是唯一的朋友——单方面缠着她的伊泽尔到底能不能定义为朋友她也不确定——离开之后学校里就没人跟她说话了,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正常?
到底什么才是正常,真的有必要去追求所谓的正常吗?
帕莱斯不明白。
每当驻足在心理咨询室外时,种种思绪总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很显然她对现状感到不满,但又觉得,如果推开了这扇门,就是在否定自己。她不想为了寻求普世意义上的“正常”而让别人来纠正自己。
最终,她没有推开那扇门。
03
帕莱斯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她看见几个同班的女生正聚在学校外一间杂货店门前,商量着要去哪里玩。她们都很擅长打扮自己,连学校统一发放的制服裙也改短了许多,露出健康丰腴的双腿,吸引着路过男生的视线。帕莱斯匆匆从她们旁边走过,穿过各种香水混杂在一起组成的气味屏障时突然撞到一个人,她抬起头刚要道歉,就发现这个人是故意拦在她面前的。
是伊泽尔。
伊泽尔穿着一身便服,头发比高中时留长了一些,很随意地束在脑后,似乎连个子也长高了一点,帕莱斯在近处看他的脸得把头抬得很高。
尽管外表改变了,帕莱斯却不觉得陌生,她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子,没好气道:“干嘛?”
说来也奇怪,帕莱斯不爱和人打交道,自从演出失败之后,连和同班同学说话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就是那时起,她觉得自己快要消失了。
而现在,她久违地体会到了存在与自在,甚至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三番五次走到心理咨询室的门口。她并不在意伊泽尔怎么看她,所以也不会对和他相处感到紧张。就连让她不适的女高中生们制造出的空间也在这一瞬被另一种壁障挡在了外面,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干枯的植物在雨后舒展开枝叶。
“当然是来找你的。”伊泽尔说。
“找我?”帕莱斯有些困惑,她知道伊泽尔喜欢听她唱歌,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突然从学校里跑回来吧,今天又不是周末。
“跟我来。”伊泽尔说着,他转过身,向着一台停在路边的小轿车走去。那车子很旧了,前面右边的车灯被撞碎了也没有去修,但因为车身被涂装过,画上了某个知名橄榄球队的标志,因此很惹眼,从刚才起,学校里出来的高中生们就在瞟这台车子。
“你买车了?”帕莱斯有些惊讶,就算是二手车应该也要不少钱吧。
“借的。”伊泽尔说。
帕莱斯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伊泽尔突然迷上了橄榄球,这项运动和他也太不相称了。
帕莱斯在众人的视线中坐进车子里,伊泽尔踩下油门,这辆老式车在校门前留下一大片燃烧不完全的黑烟。
车子很快就开上了驶向隔壁城市的道路,帕莱斯这才开口问道:“去哪儿?”
“去我学校。”伊泽尔说。
“去你学校干什么?”如果不是系着安全带,帕莱斯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有个朋友想见你。”伊泽尔说。
“等等,停车,我要下去。我今天还有作业要做。”帕莱斯解开安全带,伊泽尔却没有停车,当然,她也没有勇气跳车。僵持片刻,她妥协了:“好吧,什么朋友?”
“其实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同学,他想组一支乐队,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就把你介绍给他了。”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叫你没兴趣,难道我就有兴趣了吗?停车!”帕莱斯抓住伊泽尔的手,伊泽尔笑笑:“这样很危险,以现在的车速要是撞到路边的树,我们俩会变成碎块混合起来,你家来收尸时会分不清哪一块是我哪一块是你,只能把我们一起下葬。”
这个说法恶心到帕莱斯了,她松开手。
“也没说你一定要参加,就当我邀请你去玩呗,今晚的开销都我负责。”伊泽尔说。
“好吧……”帕莱斯再次妥协了,她还是这么不擅长拒绝。
就当去玩好了,帕莱斯想,反正她以后想去隔壁城市念书,提前参观参观也不错。这么说服自己之后,帕莱斯重新扣上了安全带:“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帕莱斯和家里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这也是她想离开家的原因之一,他们对还没成年的她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要是没能按时回家,说不定会报警,并且在她归家之后又会迎来一番歇斯底里的责问。
帕莱斯望向窗外,想找一个投币式公共电话亭,这时,伊泽尔把什么东西丢到了她腿上。
她低头,看见一台手机。
二手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键盘缝隙里有涂层脱落的痕迹。
“你家里给买的?”帕莱斯问。
“打工赚钱买的。”伊泽尔笑笑。
帕莱斯这才想起刚才伊泽尔有说他在打工,也对,上了大学之后打工就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她一度回避去想这件事,因为打工对她来说难度没有比在台上当众表演小多少。
“你在打什么工?”帕莱斯问。
“在一家爵士酒吧里表演。”伊泽尔说。
哦,这家伙学过爵士鼓,帕莱斯又想起了这件事,尽管她一次也没有看伊泽尔打过鼓。
“所以,那个要组乐队的人,也在那家酒吧?”帕莱斯问。
“没错。”伊泽尔说。
帕莱斯在脑海中勾勒对方的模样,她想象着经常在电视海报上出现的摇滚乐手的形象——那家伙该不会挺可怕的吧?她开始觉得紧张,有点后悔上了伊泽尔的车,但是刚才她已经看见了还有一公里就驶出本市的路牌,这时候再下车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好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
“喂?”看见陌生的来电信息,母亲的声音有些冷漠。
“是我。”帕莱斯说,“今天我要晚点回来。”
“有什么事吗?”母亲问,“这是谁的手机?”
帕莱斯有些窒息:“是借同学的,今晚要去同学家里吃饭。”
“哪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帕莱斯听到母亲拿出放在电话旁的电话簿,从上面撕下一张纸,准备把她即将说出的信息记下来。
“卡洛塔……”帕莱斯随便说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她担心如果告诉母亲邀请她的是男生,母亲会让她立刻回家。
“姓什么?”母亲语气冰冷,电话彼端传来她刷刷记录的声音。
“兰伯特。”
“住在我们这个街区吗?”
“不是,她家住得比较远……”
“好,我知道了。”
帕莱斯松了一口气,还好母亲没有继续追问,挂掉电话,她把手机还给伊泽尔。
“她很关心你嘛。”伊泽尔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里。
“才不是。”帕莱斯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夕阳,“她只是觉得,在我成年之前,我是她的责任,她必须照顾好我。你明白吗?”
“那不就是关心你。”伊泽尔说。
“算了,你不明白。”帕莱斯叹气,她敢肯定,一旦自己成年,母亲就会像卸下重担一般再也不对她的事情过多干涉。她并不是真的在乎她,只是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好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母亲,而父亲也是如此。他们一家都是受普世价值观影响深远的人,就连帕莱斯在不合群的时候会反省自己,肯定也是受了他们的影响。
所以,毕业之后如果帕莱斯还要继续升学,她怀疑父母会不愿意为她出学费,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对她的义务就只到十八岁而已,这话他们也说过很多次了。如果真是那样,帕莱斯就不得不打工,她暂时还想象不出来打工需要做些什么,但就自己逛商场的经验来说,她绝对做不到脸上堆满笑容地对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推销商品。
帕莱斯有些消沉,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响,她问伊泽尔:“你说过会请客的吧?”
“当然,我已经让那家伙把吃的东西准备好了,你尽管放心。”伊泽尔说。
提到那家伙,帕莱斯不免再度想象了一下那个想组乐队的摇滚男。
“他是弹什么乐器的?”帕莱斯问。
“贝斯。”伊泽尔说,“他技术不错,要想在大学里面组乐队其实很容易,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接受其他乐队的邀请,说自己一定要和某个人一起组乐队。”
“某个人?”帕莱斯好奇道。
“我也没见过,听说是高中同学。”伊泽尔说。
“那那个人呢?”帕莱斯问。
“不知道。”伊泽尔耸耸肩,“洛林没说。”
就算洛林没有挑明,伊泽尔大概也能猜到,那个李安德并不像洛林对乐队这么有热情,或者说有信心,洛林的邀请肯定是被拒绝了,但他锲而不舍。这年头能这么纯粹的把音乐当梦想的人不多了,就算伊泽尔鼓打得不错,也只是当爱好玩玩而已,玩到能在酒吧里谋得一个职位,用演出费改善生活水平,他已经非常满足。
帕莱斯脑海中的可怕摇滚男变成了两个,而且这两个人还形影不离,她想起一对亲兄弟建立的乐队,不过那支乐队的弟弟要比所有刻板印象里的摇滚人亲切得多。
聊到这里时,车子已经开进了一条娱乐街,伊泽尔把车停在一家亮着霓虹灯的酒吧门前:“到了,就是这里。”
帕莱斯下车,他指着街道尽头:“那里就是我的学校,所以这家酒吧实际上都是大学生在消费。”
帕莱斯没有接话,她已经开始紧张了,虽然高中生进酒吧屡见不鲜,但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人生第一次。门前有个侍应生随机检查看上去像未成年的客人们的身份证,帕莱斯心里又是一紧。
“这边。”伊泽尔说,“我们走员工通道。”
所谓的员工通道是后厨的一扇小门,那里通向厨房和更衣室,伊泽尔让帕莱斯在更衣室外面等,他进去了片刻,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演出服。
“演出还有服装要求吗?”帕莱斯问。
“一般酒吧是没有,但是,这里的客人都比较年轻,老板希望我们打扮得好看一点。”伊泽尔耸耸肩,他并不介意穿这种有些花哨的外套。
走到员工区域尽头时,帕莱斯已经能听到另一边的音乐声了,有谁在吹萨克斯,吹的正好是她第一次登台演出时没能唱出来的那首曲子。
糟糕透了。
帕莱斯抱住了胳膊,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低着头跟在伊泽尔后面。
“怎么了,你冷吗?我去更衣室帮你拿我自己的外套?”伊泽尔看见她这幅样子,奇怪道。
“不冷,不需要。”帕莱斯说。
“好吧,你也用不着紧张,洛林人很好的,跟他混熟之后你会发现他其实很幽默。”
帕莱斯已经不关心那个叫洛林的了,她只想快点吃完东西然后让伊泽尔送她回家。
04
萨克斯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帕莱斯抬眼看向舞台,演奏者正好转身走了下去,那是一男一女,尽管帕莱斯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看背影却觉得他们像情侣,或许因为演奏同一种乐器,他们气质相似。
她被伊泽尔带到了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前,桌上果然已经放着食物。
“坐吧,我去叫洛林。”伊泽尔说。
帕莱斯坐下来,看见伊泽尔转身离去了,直到伊泽尔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回过头,一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了下来。帕莱斯吓了一跳,伸出去想拿炸鸡的手也迅速缩了回来。
“你是帕莱斯?”板着脸的男人坐了下来。
帕莱斯想,如果这个人就是洛林的话,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很幽默。不过,倒也没有她印象里玩摇滚的男人那么可怕。
“伊泽尔去找你了……”她小声说。
“那个笨蛋,我不是跟他说了在这里等吗。”洛林叹了口气,继续端详帕莱斯——看外表并不像伊泽尔说的那么会唱歌。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可不是由外表决定的:“总之,你先唱几句听听。”
“在这里?”帕莱斯有些惊讶。
“在这里。”洛林说。
帕莱斯抓住了自己的上衣下摆,她背后开始冒汗了。
“趁现在没有演奏,能听得很清楚。”洛林补充道。
比起帕莱斯,他对伊泽尔更感兴趣,从来这里打工的第一天他就盯上了伊泽尔,在他看来,伊泽尔是和李安德同等级别的天才,区别就在于李安德是完全燃烧的类型,伊泽尔却不怎么珍惜自己的才华,随随便便在打鼓。但就是随随便便都能打得很好,洛林才更不愿意放过他。
听伊泽尔讲帕莱斯的事情时,洛林注意到一件事,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伊泽尔非常在乎帕莱斯,如果帕莱斯肯加入乐队,伊泽尔肯定也会同意参加。
尽管这么想会有些对不起对主唱有着很高期待的李安德,但是两人从高中时代就在寻找主唱,兜兜转转都没有找到满意的,还不如先抓住一个,让乐队活动得以开始。
“唱吧,随便什么曲子都可以。”洛林见帕莱斯一声不吭,又说了一遍。
“你吓到她了。”伊泽尔的声音响起,给帕莱斯解了围,伊泽尔走到两人中间坐下,对洛林道:“你去哪儿了,害我到处找你。”
“去了个洗手间而已,都跟你说在这张桌子等了。”洛林叹气,“她能唱吗?”
伊泽尔看向帕莱斯,知道她显然是在紧张,转头对洛林道:“你别这么强势。”
还是不提前说一声就开车把自己带到这里的你更强势,帕莱斯在心里想。
伊泽尔坐下来之后她的确没有那么紧张了,她问:“唱什么都可以?”
“随便,最好挑一首有难度的。”洛林说,他身上没有带李安德写的歌,后者总是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一直在反反复复修改。
帕莱斯饿坏了,再加上没有那么紧张之后,她只想尽快结束今天这莫名其妙的会面。而且,酒吧正陆陆续续进来客人,要是等人多了,她就真的唱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两名萨克斯手带来的心理暗示,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依然是自己没能唱出声的那首歌。
她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音发出来时,她突然如释重负,她还以为自己再也唱不了这首歌了呢,没想到要再次开口唱它竟然如此简单。
伊泽尔用手指敲击桌面给她打着拍子,她渐入佳境,第一个高音很轻松就上去了,旁边传来了另一桌客人的鼓掌声。
帕莱斯的脸红了,她看向洛林,发现洛林的表情已经呆住了。
“你没说过她唱得有这么好。”洛林毫不掩饰他的赞美,又立刻转向帕莱斯:“加入我们的乐队吧!”
“哎,等一下……”帕莱斯往后缩了缩,她看向伊泽尔。
“她还有一年多毕业。”伊泽尔打圆场道。
“没关系,我可以等。”洛林说,“总之,主唱就是你了。”
我还没有答应,帕莱斯想。
伊泽尔笑呵呵道:“吃吧吃吧,先吃饭再说。”
现场的气氛太像玩闹,帕莱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加入这支乐队,她只记得那天的炸鸡很香,以及察觉到自己并没有因为演出失败而变得不正常的轻松感。
一度让她紧张的酒吧突然之间变成了让她重拾自信的舞台,在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清晰的记忆中,那天鼓掌的人仿佛越变越多,不仅仅是旁边的那一桌客人,还有伊泽尔、洛林、每一个听到她唱歌的人。
就像一年多以后,她开始在这家酒吧里打工时一样。
她站在舞台上,身后是为她伴奏的乐手,其中也包括伊泽尔和洛林,拿着酒杯的客人们向她投来目光,等待着倾听她的歌声。一开始她总是很紧张,尤其是开嗓之后,听到她歌声的客人们难免会把打量的目光投过来,她虽然不像高中时那样会唱不出来,但总会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退到伊泽尔旁边被伊泽尔拽住。她花了很多时间适应他人的目光,很久以后她想,如果没有这段经历,她一定没有办法登上更大的舞台吧。
帕莱斯认识李安德则是更久之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这个名字就像一个传说,洛林时不时的会把李安德写的歌带给帕莱斯看,问帕莱斯感觉如何。毫无疑问,这些曲子的创作者同样才华横溢,就算没有答应加入乐队,但只要想到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创作,帕莱斯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所以,在李安德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那天,洛林心情很好,告诉他们有个人要来酒吧看他们表演,就算他不说名字,帕莱斯也知道那一定是如雷贯耳的李安德。当她站上舞台的时候,她看见离舞台最近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人,和当初她想象中的可怕摇滚男截然不同,李安德看上去很温和,她的视线投过去时,他对她笑了笑。
接着,音乐声响起,帕莱斯开始唱歌的一瞬间,李安德的眼睛亮了起来。等他们走下舞台时,他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说:“你们明天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个排练室很便宜。”
帕莱斯看了一眼伊泽尔,她心里已经倾向于加入乐队了,但还是想知道伊泽尔怎么说。
伊泽尔也没有拒绝:“事先说好,我只是来帮忙的,等你们找到鼓手之后我就退出。”
“行。”洛林说,反正他也不打算去找新的鼓手,他问李安德,“你说的那个排练室在哪里?需要预定吗?”
“我打电话去问问。”李安德说着,向酒吧摆放着电话的吧台走去。
“你该买一台手机了。”洛林在背后说。
“用不着,有这个钱,我还不如换一把好吉他。”李安德说。
乐队的首次排练就定在了第二天下午,排练用的是李安德当初用来寻找主唱的那首歌,他改了好几年,旋律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李安德也叫来了西奥多,对于加入乐队这件事后者表现得非常爽快,他觉得这是一个耍帅的好机会。再说,古典音乐弹了这么多年也有些腻了。
便宜的排练室毫无意外的十分老旧,它位于闹市区一栋上了年代的公寓楼里,现在改成了商业楼,一楼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店,二楼卖便宜的衣服和首饰,三楼一半是排练室,一半是旅馆,排练室的门牌和旅馆的门牌面对面,从外面能同时看到两家店的前台。
帕莱斯很难想象到底什么人住在这种地方,而看上去就不怎么正经的男男女女在出入这家旅馆时,也会打量走进对面排练室里的乐队。四个男乐手把帕莱斯夹在中间,挡住对面传来的视线。
“听说这一带常有不法交易。”关上排练室的门,伊泽尔才笑呵呵地告诉他们这件事,“刚才盯着我们看的那个人,不觉得很像个瘾君子吗?他瘦得都只剩骨头了,胳膊上还有针眼。”
“是有一点……”帕莱斯有些后怕地说,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肯定不敢走进这栋楼。
李安德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别聊天了,这里是计时收费的,先说,乐队活动产生的费用我们得一起出。”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会儿再聊。”伊泽尔拿起鼓槌,其他人也准备好自己的乐器,帕莱斯拿着谱子问:“歌词怎么办?”
“随便用一个音代替就行。”李安德说。
“要不你来写。”伊泽尔说,“我记得你高中时写过诗。”
帕莱斯手里的乐谱掉了下来,她揪住伊泽尔的袖子:“你偷看我日记本了?”
“哎唷,掐到肉了!”伊泽尔惨叫,但还是任由帕莱斯掐他,因为他的确偷看了。这件事他干得很不道德,没什么可抵赖的,他本来只是想知道平时一言不发的帕莱斯都在想什么,没想到打开日记本看到的都是诗。
那是帕莱斯无聊时信笔写的,也说不上是诗,不过是一些用来发泄的句子,那时她都没有想到,自己在写的东西其实很像歌词。
帕莱斯因为这件事好几天没理伊泽尔,为了不失去这个大家都很满意的主唱,洛林和李安德一起把伊泽尔说教了一顿,让他给帕莱斯道歉。于是,伊泽尔带着一台新买的手机登门致歉——当然,也是二手的,他只有这么多钱。拿人手短,帕莱斯心软,她总算原谅了伊泽尔,没想到的是,她会写诗这件事倒是让另外三人上了心。第二次排练的时候他们一致要求让帕莱斯试着作词。
就算再怎么不擅长拒绝,这一次帕莱斯也不会乖乖就范了。
“我真的不会。”帕莱斯说,“让伊泽尔来写吧,你不是选修过文学吗?”
“只是因为文学最好拿学分而已,我可不会写。”伊泽尔说,“而且我把你写的诗背给他们听了,他们都觉得你文学造诣很不错。”
“你还背下来了?”帕莱斯握紧了拳头,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要继续和伊泽尔维持友谊了,这个人超乎她想象的不正常。
“我不是故意背的。”伊泽尔没有在反省的意思,“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下来了。”
“有这种记谱能力,不当职业鼓手可惜了。”李安德在这个时候插话道,他对现在乐队的配置已经非常满意了,只是伊泽尔还是个不稳定因素,要是他真的走了,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鼓手可就难了。
洛林很懂李安德在想什么,毕竟一开始李安德并没有下定决心搞乐队,大部分摇滚乐队始终只能在地下活动,能走到地上被众人所知然后衣食无忧的都是幸运儿,不但需要运气,还需要顶级的实力。能一辈子玩地下摇滚的,都是不缺钱的人,而钱这个东西,正好是李安德最缺的。
05
李安德把他的地毯带到了新租的房子里,这次他依然租了一间小房子,要是乐队全员在他家里集合,肯定会有人没地方坐。一开始只是因为这条地毯的极繁风格和他的家很适配,他才把它买下来的,现在倒成了只要铺上这条地毯,房子里就有了他家的味道。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离职申请最后看了一眼,要下定决心把这东西交出去可不容易,但打工挤占了他全部的精力,乐队和工作只能选择其一。
真是脑子一热啊,李安德感慨。洛林游说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作出决定,得知洛林已经帮他把乐队成员都找好了的时候,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别再诱惑我了,他想,但还是接受洛林的邀请来到酒吧看他们的演出。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像往常一样,在地毯上坐了下来。这次租的房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可以用灶台煮咖啡,尽管他现在喝的依然是速溶咖啡,不过加了牛奶的煮咖啡显然比冷水冲泡的咖啡美味很多。
他又拿起那改了无数次的谱子。
其实它并没有那么不好,每一次修改都会赋予它不同的感觉,只是他一直未能下定决心做乐队,他不断修改它,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它趋于完美,事实上,也是在逃避“开始”这件事。
现在万事俱备,他应该开始了,这首歌也不能再继续改下去了。
他拿起家里的电话,拨通帕莱斯的号码。
电话通了,对面却没人接,直到它自己挂断。如果李安德足够了解帕莱斯,就会知道刚才帕莱斯已经听到了电话铃声,只是打来的是个陌生号码让她很不安,于是她就这么盯着手机上滚动的数字,等待它自行挂断。
李安德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这一次,帕莱斯接了,因为她觉得无论如何,连续拨两个电话过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喂,帕莱斯?”
听到李安德的声音,帕莱斯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了下来,她还以为对方要推销什么东西,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该怎么拒绝了。
“有事吗?”帕莱斯问。
“我想问你,歌词写的怎么样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李安德拿着电话,有点懵。
他又打了过去,帕莱斯接起来:“都说我不会写了。”
“你写的那些诗就挺好的,改改就能用。”李安德说。
“绝对不行!”帕莱斯很少这么大声说话,不过也是因为在电话里看不到人脸的缘故,李安德把听筒拿远了一些,又听到帕莱斯道歉的声音:“抱歉……我语气不太好,可是……我真的写不了。”
“你能写的,试试吧。”李安德耐心很好,但这话刚说话,电话又被挂断了。
他打给伊泽尔:“不能劝劝帕莱斯吗?”
“我已经准备好去她家里劝了。”伊泽尔笑着说。
他倒不是对乐队的事情上心,只是恰好闲着没事想去找帕莱斯玩而已。帕莱斯租住的地方离他不远,那房子就是他介绍的,人生地不熟的帕莱斯也没有想过自己再去找新的房源,立刻在租房合同上签了字。所以伊泽尔总是能很方便地去帕莱斯家里串门。
没有排练和打工的休息日,帕莱斯本来准备好好享受难得的独处,高中时期她总是一个人待着,自从来了这里,反而很少有一个人的时候了,她都快忘记那段无人陪伴的日子是什么感觉,也快忘了自己无数次驻足在心理咨询室门前的事情。
生活里多了很多吵闹的人之后,帕莱斯反而怀念起一个人的时光。
她刚给自己买了薯片和汽水,准备一边吃一边看周末电视节目,李安德的电话就打了个过来,她挂掉电话,心里对此感到抱歉,毕竟她和李安德还没有熟到可以像对待伊泽尔那样对待他的地步,但是她实在不想在难得的假日里听到和作词有关的事情。
第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帕莱斯就听到了敲门声。
房东太太就住在楼上,有时候会下来分给她一些她自己做的菜,她总说一个人做饭容易做得太多,有帕莱斯帮她吃掉一些她会很高兴。帕莱斯以为又是房东太太,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打开门后,看见伊泽尔拎着一袋水果,犹豫片刻后还是让伊泽尔进了屋,水果这东西不便宜,帕莱斯独自生活之后,她就很长时间没有吃过了。
父母如她所料一般,在她甫一成年,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限制都被松开了,他们不过问她的生活,也不贴补她多余的生活费用,就好像完成了一个长达十八年的任务,迫不及待地和她划清了界限。
“现在你长大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注意保护好自己就好。”这是帕莱斯离开家以前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是父亲开车送她去的车站,她甚至没有和母亲正式告别。
伊泽尔倒是还会在放假的时候回老家,但帕莱斯已经完全不想回去了,她知道父母会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租给一个外地人来赚取家用补贴,她离家之前他们就已经计划好,并且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她,很显然他们的意思就是,让她不要没事就跑回家。
伊泽尔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看见薯片和汽水之后问:“有我的份吗?”
“冰箱里还有,自己拿吧。”帕莱斯说着,去翻伊泽尔都买了些什么,她挑出一串葡萄放在水池里冲洗,然后眼神警惕地问伊泽尔:“你来干什么?”
“李安德让我催你尽快作词,咱们下一次排练的时候就能唱了。”虽然不是伊泽尔的本意,但他还是好好完成了任务,否则又会被李安德和洛林联合训斥一顿。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李安德家里的电话正好打到伊泽尔的手机上,李安德问:“进度怎么样了?”
“她在写了。”伊泽尔说。
“真的吗?太好了,我这就打电话去预约下一次的排练。”
“等等,你不觉得我们每次见面好像都在排练吗?”
“乐队不排练做什么呢?”
“当然是联络感情啊,我们还不了解彼此吧,要不要找个机会一起去玩玩?熟悉了彼此才更好配合嘛。”
“可以是可以,但是别玩太贵的。”
“放心吧,我来策划,尽量不花钱,我最近也没什么钱了。”
“行,你跟洛林说一声,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帕莱斯听着两个人讲电话,等伊泽尔挂了电话之后,她垮着脸道:“我真的写不了。”
“为什么?李安德的曲子很不错,不是吗?”伊泽尔拎着一瓶冰镇汽水窝进沙发里,拿起帕莱斯拆开的薯片往嘴里塞。
这倒是事实,帕莱斯很喜欢那首曲子,在洗澡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轻轻哼唱,要是它有歌词就更完美了。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作词像是在暴露什么似的。”帕莱斯说。
伊泽尔托着腮看她:“你就是怕别人看你,对吗?”
你不怕吗?帕莱斯想这么反问,但仔细一想,伊泽尔确实不怕,他脸皮有够厚的,这点帕莱斯真的学不来。
“但是玩乐队就是给人看的,越多人看到你越好,与其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不如把自己剖开给他们看个够。说不定咱们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过上比现在好一百倍的生活。”
前半句还有些深度,后半句怎么就原形毕露了,帕莱斯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剖开我去换钱吗?”帕莱斯说。
“那倒也不是,毕竟写什么不写什么,决定权在你,就看你愿意展示到什么地步了。”
这个说法让帕莱斯有些心动,她的确耻于在人前展示自己,但同时,摇滚也是一种表演,既然有表演的成分,展示到什么程度就是自己说了算,控制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上。
伊泽尔说完这番话,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帕莱斯抢过来:“那个节目我想看的,你不能回家去看自己的电视吗?”
“但我比较想和你待在一起。”伊泽尔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知道了。”帕莱斯把电视静音,“你想听什么歌,我唱完你立刻离开,可以吗?”
每次伊泽尔来找她无非就是为了这件事,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是这样。
伊泽尔坐正:“那就用你的歌词来唱我们的新歌吧。”
帕莱斯重新把电视声音打开,把伊泽尔怀里的薯片夺了回来。她决定不去理会伊泽尔,等他感到无聊了,就会自行离开。但旁边有个人坐着,的确很容易分散帕莱斯的注意力,周末播出的搞笑节目她也看不见去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注意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动静。
伊泽尔站起身,去拿了一只杯子,那是帕莱斯最喜欢的花色,她自己都舍不得用,伊泽尔把汽水倒进去,气泡滋滋地冒出来,他端着杯子,并没有坐下来和帕莱斯一起看电视,而是在屋子里晃荡,一会儿拿起鞋柜上的宣传册翻看,一会儿又在帕莱斯的置物架里翻找。帕莱斯不得不转过头来,视线紧跟着他,以便在他碰到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看的东西之前制止他。
这家伙太没有边界感了,帕莱斯想,她本该对此感到讨厌。但伊泽尔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毫不介意侵入她的边界,让她不再孤身一人的存在。
人能敏锐察觉到另一个人的防御,如果他们认为自己不会受到对方欢迎,就会选择保持距离,帕莱斯就是那个总是在防御的人,她也想过,在学校里常年孤单一人,其实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她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无论是打扮自己,用外表来吸引旁人的注意力,还是沉迷于某种兴趣,积极磨炼自己并且在外人面前展示,或者只是简单地迎合什么人,围绕在想要交往的对象身边不断提供自己的价值。这些被她观察到的人际互动模式里,没有一个是可供她学习的范本,她在同龄人之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模仿还是做自己,这是一个问题,帕莱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就算这会使她孤独,也好过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别人。
伊泽尔强行闯入了她的边界,结束了那份孤独。他并不要求她改变什么,只是不断用轻飘飘的语气提出一些建议,不论是一开始想听她唱歌,还是让她加入乐队,他每次都在帕莱斯面前甩出一根线,抓住那根线跟着他走的人其实是帕莱斯自己。
这就是他所说的:决定权在你。
就像现在,帕莱斯对写词这件事表现出抗拒,伊泽尔也没有逼迫她,他随口那么一说,就为了完成李安德的任务。
其实帕莱斯已经有些心动了,她希望伊泽尔再多说几句,就像他当初说“我很喜欢你的声音”那样,说出“我很喜欢你写的诗”。
意识到这点之后,帕莱斯有点厌恶自己的幼稚,答应做某件事竟然是为了得到夸奖,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伊泽尔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再说,他百无聊赖地打开帕莱斯的卧室门,终于被帕莱斯扔出的抱枕砸中了后脑勺。
“再乱翻我的东西你就滚出去。”帕莱斯说。
06
和四个男人去森林里野餐,这是帕莱斯听过的最糟糕的提议。
“我可以不去吗?”
打来电话通知帕莱斯这件事的人是李安德,因为上次挂了他的电话,帕莱斯心怀愧疚,对方人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他的才华很吸引她,帕莱斯多少希望能在李安德面前表现得好一点。但她的人生定律就是,当她开始在意谁的时候,就会在对方面前表现得很差。
“你不去的话,乐队活动就不成立了。”李安德温柔地说出了让帕莱斯倍感压力的话,“毕竟我们是一个整体。”
帕莱斯忍住了没有挂掉电话,但还是沉默了。
于是,李安德又说:“顺便问一问,写词的进度怎么样了?”
“我写不了。”帕莱斯还是这句话。
李安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地毯上的洛林,后者通过电话免提听到了帕莱斯的话,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就知道伊泽尔是信口胡诌,她肯定没答应。”
李安德语气失落道:“这样啊……不过,也不着急,我和洛林商量了一下,觉得乐队先一周排练一次比较好,所以你还有时间。”
帕莱斯心情复杂,她很确信这个看上去最温和的家伙其实最强势,他根本不打算给自己拒绝的余地。
她听到洛林的声音传来:“问问她想吃什么零食。”
“你想吃什么零食?”李安德问,又补充,“你要保护嗓子,不能吃辣的。”
跟这些人说“不”好像没有什么意义,帕莱斯叹气:“你们随便买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伊泽尔开着那辆涂着橄榄球队标志的破车轰隆隆停在帕莱斯家楼下,车上已经塞满了人,她站在外面,有点不知所措。
“你坐后面去。”伊泽尔对副驾驶的西奥多道。
“为什么?”西奥多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他就是不想跟别人挤在一起,才坐副驾驶的。
“你也可以选择坐公交车。”伊泽尔笑眯眯道,“总不能让女孩子和男人挤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能?”西奥多完全不能理解。
“要不,我坐公交车吧……”帕莱斯退后一步,不想加入这个看起来像是因自己而引起的战局。
西奥多盯了她一眼,两人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过了好一会儿,西奥多妥协了,他打开后座门,瞪了一眼洛林:“你坐进去一点。”
“这是四座车。”洛林说。李安德倒是率先往里面挪了挪,身体贴住车门,以便给这辆小破车的后座空出容纳三个人的位置。洛林也只好跟着挪了挪,西奥多直接挤进来:“你再过去一点会死吗?”
那倒是不会,洛林想,他看了一眼李安德,有点难为情地向对方的方向挪过去。
刚才两人之间还有很宽松的空隙,现在完全贴在一起了。
洛林这才意识到,他还是第一次和李安德靠得这么近,右边那半的身体温度在急剧升高,就连他用自行车载李安德时,李安德都只会拽着他的衣服。李安德没有说话,洛林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感自己跟他靠得那么近,其实左边还有一些空隙,洛林出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私心,故意留下了那条空隙。
但西奥多还是为此感到不满:“真的太挤了,我腿都伸不开。”
帕莱斯默默地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了一些。
西奥多:“……”
“要不,我们唱首歌?”伊泽尔回过头来说,他想活跃一下气氛。
“看前面!”洛林和李安德异口同声。
“那我先唱。”伊泽尔把头转回去后,开始唱歌,西奥多不断调整着姿势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可惜这辆车后排太窄,腿怎么都伸不直,他带着不满道:“不能唱一首我们都会的吗?”
“我也没听过。”李安德说,“是哪支乐队的?”
“还有你没听过的歌吗?”洛林好奇道。
李安德笑了:“你说得好像我听过全世界所有的歌似的。”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洛林说,“你就像音乐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不也踢到铁板了吗?”李安德仔细分辨伊泽尔哼唱的旋律,他的确没有听过,这支歌的编曲只算中上乘,但是朗朗上口,很容易记住旋律,也许是哪个小众乐队的作品。
帕莱斯见伊泽尔发起的合唱无人响应,后座上的两个人倒是自顾自聊起天来,突然有点怜悯伊泽尔了,她会唱这首歌,于是靠着座椅后背小声地跟伊泽尔合唱起来,当听到“努力”、“奋斗”之类的字眼时,李安德忍不住问:“你们唱的什么?”
“我们高中的校歌。”伊泽尔说。
这就是那名当初推荐帕莱斯去参加毕业表演的音乐老师写的歌,这么多年过去,帕莱斯都快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和李安德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能看出是真心喜欢音乐,也同样不着痕迹的强势。
“这么说来,我们学校好像也有校歌。”洛林回忆着哼哼了几句。
“有吗?”李安德问。
他们的高中并不常有需要唱校歌的场合,常常逃课也不参加校园活动的李安德自然没有机会听到,如果他听过,一定会记得,所有被他听到的旋律都会立刻刻进他的大脑,无一例外。
正因为如此,洛林说他是天生的创作者。
李安德听了一个乐段,就能跟着洛林哼唱,于是,车上的五个人在唱着两个不同高中的校歌,西奥多捂起耳朵:“我真应该坐公交车的。”
“让你家里给你买辆车呗,那我们乐队就有车了。”伊泽尔厚颜无耻地提议。
西奥多并不介意伊泽尔那副占便宜的嘴脸,不如说这个提议让他洋洋得意起来,因为只要他跟家里说,父母真的会给他买车,而且绝对不是二手的。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没有驾照。
“等我考上驾照。”西奥多说。
“那你什么时候考?”洛林问。
“你们烦不烦啊。”西奥多被戳到痛处,从小到大,他很少有什么不擅长的事情,就连李安德跟他提起乐队的事情时,他都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可以当主唱,得知他们找他是来当键盘手,他还消沉了一会儿,认为这帮人完全不懂自己的实力。但开车这件事,他好像天生大脑里就缺少了些什么,擅自开着父亲的车撞在家门口花园的护栏上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想学开车了。
刚才西奥多还有一种自己被排挤了的感觉,现在全乐队的炮火又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他为了转移火力,开口道:“说起来,帕莱斯的歌词写好了吗?”
帕莱斯刚刚放松一点,又被问得心头一紧。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沉默了,只能听到老旧发动机的噪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还没什么灵感。”
李安德和洛林在心里暗暗叫好。
西奥多完全不知道自己竟然变成了动摇帕莱斯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是想转移话题而已,再说,他认为创作歌词这种事情自己应该也能胜任。四个人的期待沉甸甸压下来时,帕莱斯再也无法推脱,这一次绝不是她自愿的——直到很久以后她都这么认为,所以怨气从这一刻就开始积攒了。
伊泽尔把车子开到了一片山林前,他们看见了一支徒步小队正从不远处走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俨然一副和大自然搏斗的模样。帕莱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问:“我们只是野餐,对吧?”
“放心,我们只去山脚下的河边。”伊泽尔说,“我早做好攻略了,从停车点走过去只要十分钟。”
所谓的攻略,就是在旧书店里买了一份地图,然后从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别人推荐的野餐圣地。今天天气不太好,他们没有看到其他来野餐的人,那支徒步小队也像幽灵一般,眨眼间消失在了寂静之中。
伊泽尔打开汽车后盖,招呼他们过去搬东西,里面装满了打折的零食和饮料,还有一把李安德的木吉他。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西奥多皱皱眉,山林里的气温比城市低多了,天空层云密布,好像要下雨。
“放心吧,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下雨,只是阴天而已。”伊泽尔说。
“所以你特意挑的阴天出来野餐?”西奥多不可置信道。
“明天就要排练了,只有今天有空。”伊泽尔懒得理对方的大惊小怪,他把一袋膨化食品拿给帕莱斯:“你拿这个可以吗?”
帕莱斯接过来,那袋东西根本没什么重量,她看见伊泽尔把两瓶2.5升的果汁塞到了西奥多怀里,自己则抱起半个被保鲜膜覆盖的西瓜。
“锁一下车。”手不得空的伊泽尔对帕莱斯说,帕莱斯伸手从他的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把车子上了锁。
然后,伊泽尔说出令所有人都不安的一句话:“我想想,河应该在这个方向吧?”
洛林早就知道伊泽尔是什么人,他就不该同意把策划这次野餐的事情交给伊泽尔去办。五个人在树林子里兜了一大圈,都没有看到半条河,或者听到哪怕一点流水声。
“其实,只要在野外吃东西就算野餐吧?”伊泽尔在西奥多气喘吁吁快要骂人时开口道。
“我没什么意见。”洛林说,他也不太懂为什么野餐一定要找有河的地方,他们又不生火。
“那就决定了,在这里野餐。”伊泽尔把西瓜放了下来,揉了揉肩膀,“野餐布在谁那里?”
“野餐布?”李安德问。
“就是后备箱里那块黑色格纹的防水布,难道没有人拿吗?”说到这里时伊泽尔还在笑,但发现几个人面面相觑,他的笑容渐渐淡去:“真没人拿啊?”
“我回去拿吧,钥匙给我。”洛林说着,往他们来时的路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树林,完全看不出车子停在哪个方向。
五个人沉默了片刻之后,李安德问:“大家都没有洁癖吧?”
西奥多有,但他现在只想坐下吃东西,地上脏不脏已经无所谓了。
几分钟后,他们围坐在了落叶堆上,食物和水放在中间,西奥多发现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便,嫌恶地用树枝把它挑起来扔到十米开外的地方,然后坐下来,这次总算把腿伸直了:“真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干嘛。”
“我倒是有点知道我们是一支什么样的乐队了。”洛林疲惫道。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觉得我们还挺合得来的。”李安德笑着抱起他的吉他,指尖轻扫,一段旋律便在树林里荡漾开来。
07
很多年后帕莱斯写了一首词,大意是讲在森林里野餐的恋人被熊吃掉的故事,那词怪诞诡异,直到最后才让人明白原来故事里的恋人早就成了亡灵,他们的尸骨和野餐布一起被层层落叶掩埋,直到一队探险者经过,用登山杖拨开了腐烂的叶片,才将这桩悲剧揭露于世。
悲伤和令人不适的怪异感夹杂在一起,以至于听到这首歌的人以为她的创作灵感来源于真实的新闻,人们纷纷在旧报纸中寻找这个故事的原型,虽然没有找到,但谣言传了出去,更多人以为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看到过尸体的残骸。
被熊吃掉的人哪里都有,被探险者发现的尸体也为数不少,所以才为这个故事赋予了真实性。乐迷们都相信这是真实故事改编,只有乐队成员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在他们初次“快乐”的团队活动中,帕莱斯竟然在想这种事情。
事实上那时帕莱斯一直没有说话,作词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而第二天就是排练的日子,她也不想继续再以单音代替歌词了,谁都没有这么要求,但答应下来之后她便自己给了自己压力,无论如何也要在排练的时候拿出歌词。
伊泽尔给她倒饮料,她无言地接过,洛林突然开起玩笑说刚才西奥多发现的那块粪便很像熊的粪便,由于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西奥多一点都没有怀疑那是玩笑,吓得手里的西瓜都掉在了地上。
帕莱斯突然想,如果真的有熊就好了,最好把他们五个都吃掉,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迎来必须交出歌词的第二天。
野餐结束之后,五个人在树林里找了半天,本想找回停车的地方,却意外看到了河。
“这就是人生吧。”伊泽尔无端得出结论。
嗯,没错,人生,帕莱斯想,几年前坐在高中教室里的时候,她完全想不到自己的人生竟然会走上这条道路。如果真的出现了熊,那她的人生就更离奇了。
不过那只是一只驼鹿留下的粪便,而且因为时间久远,都被风干了。
关于这块粪便引发的联想暂且不提,帕莱斯现在最头痛的事情就是歌词,把她推进压力深渊的四个人开始讨论刚才那一支徒步队伍有没有可能在山上遇难,前不久他们才看到新闻说有人在山里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帕莱斯无心加入他们的闲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洛林带了一瓶杜松子酒,兑着果汁分给大家,不一会儿酒精就让气氛高涨起来,吵闹声也越来越大。有一瞬间,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很想把这帮家伙都宰了。
那就剖开自己好了,伊泽尔的话再次回荡耳边。
夜幕降临,伊泽尔开车送帕莱斯回家,问她有没有兴趣两人一起再去哪里喝一杯。
“我要写歌词。”帕莱斯疲惫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她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
“那我来你家喝也行,今天大家都喝过瘾了,只有我得开车滴酒不沾。”伊泽尔委屈道。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也喝了一杯。”帕莱斯说。
伊泽尔还想往门里挤,被帕莱斯推了出去:“别来打扰我,是你让我写词的。”
门砰的关上了,伊泽尔被挡在了门外面,帕莱斯抓了抓头发,从鞋柜上别人强塞给她的宣传册里撕下一张还算干净的纸,把在野餐时想到的句子写了下来。
帕莱斯带着这些句子去了他们的排练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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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对于新歌跃跃欲试,帕莱斯去得格外早,等走到那栋商业楼底下,帕拉斯才想起她不敢一个人进去这件事。本想在楼下等到至少一个乐队成员和她一起上去,忽然,她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李安德在二楼阳台上对她招手。
“你下去接她吧。”李安德对一旁的洛林说,今天三楼那家旅馆里出入的人特别多,似乎附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栋楼唯一的楼梯也不停有人上上下下,李安德猜帕莱斯肯定没有勇气自己走上来。事实上,刚才他就是看见帕莱斯独自在楼下徘徊,他才会叫住她的。
洛林带着帕莱斯来到二楼一家饰品店,李安德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和老板商量把耳洞打在哪个位置。
“这家店买耳钉免费打耳洞。”李安德解释道,其他店子都要收人工费,还不便宜,正好他想打新的耳洞了,“可以在旁边等我一下吗?”
帕莱斯走过去:“我能看吗?”
“你不晕血的话。”李安德说。
帕莱斯看见店老板用记号笔在李安德的耳朵上画下一个小点,然后拿镜子给他看:“这个位置怎么样?”
李安德很满意:“不错,就这里吧。”
然后,老板开始给他涂碘伏。
洛林也在看他,这种体验还挺奇妙,明明在身体上穿孔是一种伤害行为,不少人却迷恋这种伤害。李安德身上的穿孔已经够多了,他还是不断增加,乐此不疲。洛林记得李安德的第一个耳洞就是自己陪他去打的,他想戴和喜欢的吉他手同款的耳钉,那时洛林比起即将穿孔的人是自己还紧张,李安德都忍不住安慰他放松一点。
帕莱斯是第一次看,她也表现出了紧张,明明是自己好奇要看,耳洞枪咬住李安德的耳朵时她却闭上了眼睛,她听见金属针刺穿皮肉的声音,啪的一声,打好了。再睁开眼睛时,李安德的耳朵上已经多了一枚耳钉,没有流血,只是耳钉周围的皮肤有些红。
“走吧。”李安德站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吉他,“我们上去。”
“不痛吗?”帕莱斯追上去。
“还好,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我是不太会痛的那种。”李安德笑着说,帕莱斯注意到只是短短片刻,耳钉周围的红肿就扩散开了。
她的视线无法从那枚耳钉上移开,以至于楼梯间里出现了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和他们同行她都没注意到,直到走到三楼,向排练室的方向走去时,帕莱斯才发现他们之中多了一个陌生人。
洛林回头,不太友善地瞥了那陌生人一眼,帕莱斯挪到他身后,越过洛林的肩膀打量那个人,她看见对方眼眶凹陷,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黑色,她想起伊泽尔说对面的旅馆里有瘾君子出入。
“有事吗?”洛林问。
三楼的排练室不止一间,也有别的乐队在这里排练,但直觉告诉他们三人,这个男人并不是乐队的,所以洛林这么试探性地问道。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男人笑嘻嘻道,又折返向了旅馆那边。
帕莱斯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跟在他们后面是想干什么,李安德安慰她道:“别太担心,他可能就是想偷东西。”
帕莱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伊泽尔买给她的手机还在,她才放下心来。李安德和洛林也检查了一下他们随身的财物,没有损失,看来那男人只是跟着,还没来得及动手。也可能他并不是小偷,药物让他昏昏沉沉,真的走错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证明这栋楼不太安全。
“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排练。”伊泽尔和西奥多来的时候,洛林这么提议道,诚然,这里是全城最便宜的排练室,换地方就意味着他们得多支付费用。
“我没问题,我早就受不了这地方了,连个电梯都没有。”西奥多说。
三楼要什么电梯,帕莱斯在心里骂他矫情,这一刻的情绪也将成为她日后创作的灵感。
李安德没说话,洛林知道他是最有问题的那个,之所以找这个地方,就是因为他的财务状况不容乐观。
洛林看向李安德,李安德说:“总之,先排练吧,练完了我们找个地方讨论这件事。”
帕莱斯拿出昨晚连夜写好的歌词,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说这件事,不等她想好如何开口,李安德已经看到了被她握在手上的纸。当然不是那张宣传册上撕下来的纸,那上面还印着椰子油的广告图案,帕莱斯只是在宣传册上打好了草稿,然后删改了几个字句。等到她觉得满意时,又誊写到了一张干净的信笺纸上。
“是歌词吗?”李安德问。
帕莱斯点点头,于是,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她把信笺纸交递给李安德的手上,洛林和伊泽尔一人一边凑过去看,西奥多假装自己没有很在乎,其实也在往那边挪步。
“这……完全就是在骂人嘛……”伊泽尔感叹道。
“我的日记也是在骂人啊。”帕莱斯说。
最好他们都觉得不怎么样,从此这个苦差就从帕莱斯肩上卸下了。
但事与愿违,被骂进歌词里的李安德在看完那些毫不留情的句子后非常满意:“果然让你来写是对的,我们这就来排练一遍吧。”
“这样就可以吗?”帕莱斯目瞪口呆,她完全只是想骂人,没有考虑过歌词的内涵或是韵脚,结果这样的词竟然通过了?
“队长觉得呢?”李安德回头问洛林,洛林被对方这么冷不丁的一看,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你把我们组织起来的,你当队长顺理成章吧?”李安德笑着说。
“我觉得可以。”洛林指的是歌词,他还想说什么,但队长的事情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李安德肯定不想当队长,他要潜心创作,帕莱斯就更不可能了,没有他们在,她都不敢和排练室前台的老板说话,至于伊泽尔,那家伙半吊子的心态,根本不会负起责任。西奥多没什么可说的,不堪大任的小鬼一个。
听洛林这么说,李安德便笑着把歌词还给帕莱斯:“队长也说可以,就唱这个把。”
帕莱斯实在没想到,现在她要亲口来骂他们了。
昨晚在写词的时候,她就已经用李安德的旋律把它唱了好几遍,她记得很熟,都不需要看歌词,但唱这种东西还是让她难为情,拿着歌词至少可以让她的视线有地方放。
伊泽尔用鼓槌在后面倒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段李安德的吉他前奏,鼓声和贝斯声一起进来时,帕莱斯的歌声也响了起来,很快她就投入到了歌唱之中,这是在酒吧打工的经历给她带来的,不管是唱什么,只要一开口,她就能瞬间投入进去,化作伊泽尔最喜欢的人形乐器,用她的嗓音完美和伴奏融在一起。
一遍唱完之后,李安德开口道:“给我们的乐队取个名字吧?”
直到这一刻,帕莱斯才确信,她是真的加入乐队了。
08
帕莱斯记得那天晚上她的情绪难得变得很高亢,在酒吧打工时收获雷鸣般的掌声也没有让她这么兴奋过,不过她没有表现在脸上,依然像平时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后面,从排练室下来,他们都觉得饿,正好一楼还开着一家快餐店,他们走进去,点了热狗、炸洋葱圈以及冰可乐,洋葱圈是卖剩下的,已经不酥脆了,但空着肚子的几个人顾不了那么多,不一会儿就把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事实上,这栋楼快要拆除了,最近这段时间的水电都是免费的,所以租金才会这么便宜。”洛林说出他从前台老板那里打探到的情报,“对面的旅馆更是连证件都没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警察都不管。”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先找好新的排练室对吧?”李安德喝着冰可乐,他出了很多汗,洛林也一样,排练室里冷气的制冷效果并不好,空间又狭小,背着这么重的乐器演奏,不一会儿就会大汗淋漓。奇怪的是同样消耗巨大的伊泽尔看上去倒是气定神闲,一滴汗都没出,洛林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偷懒,但伊泽尔的鼓点又确实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要找就找一间好一点的,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破冷气了。”西奥多借机抱怨。
“好一点的会贵很多,尤其是附近这一带。”洛林说,他早就打探过附近的排练室价格了。
“远一点的地方呢?”李安德问。
“交通会很不方便,临近郊区的地方有一家便宜的,从公交车上下来之后还得步行近二十分钟,没有车的话会很辛苦。”
众人看向西奥多。
“我年底之前就考驾照,这样可以了吗?”西奥多无奈道,现在已经没有帕莱斯给他垫背了。
“那到买车之前我们都不能考虑郊区的那一家。”李安德叹气。
“或者你直接买车,由我来开也行。”伊泽尔说,然后他被西奥多瞪了一眼。
“贵的能贵多少?”帕莱斯好奇道。
“是现在这家的两倍。”洛林说,他看见帕莱斯的表情变了,尽管她没有说出口,他也看得出来,她接受不了这个价格。而且,他们最初的计划是一周排练一次,假如有演出,很可能一周得排练两到三次,随着排练时长的增加,费用也会增加。虽然接了演出赚到一点钱能稍微回些血就是了。
帕莱斯从家里搬出来之后,为了生活舒适,租了个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房子,如果要换排练室,她不考虑饿肚子的话——也没有人会这么考虑——就必须换房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帕莱斯确信自己真的开始玩摇滚的兴奋感被对于金钱的无可奈何感给取代了。
伊泽尔没有开车,那辆车毕竟是别人的,他并不总能借到。不过伊泽尔还是会送她回家,就算她的房子离这里很近。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伊泽尔突然开口道:“要不,我们一起住?这样就能分摊房租了。”
帕莱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跟你住?”
“合租,我的意思是。”伊泽尔解释完,随即开始毛遂自荐:“我没有不良习惯,会打扫卫生,可以负责做饭。而且我们住在一起以后乐队活动会方便很多。”
比起打扫卫生和做饭,最后一点更让帕莱斯心动,和伊泽尔一起住之后,两人就可以一起去打工或是排练室,这样可以避免她落单,遇到像今天一样的事情。今天如果不是洛林和李安德正好看到她,说不定她会不敢上楼,直到他们给她打电话。就算她鼓起勇气上楼了,遇到那个形迹可疑的光头男人,她也会被吓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伊泽尔毕业的那一天,帕莱斯就发现了自己其实很依赖伊泽尔这件事。和洛林所认为的恰恰相反,帕莱斯正是因为伊泽尔才加入的乐队,并非伊泽尔为她而来。
“搬到你那里吗?”帕莱斯问,伊泽尔知道她说这句话,意思就是同意了。
“我的房子到期了,而且,那里只有一间卧室,我打算找一间两个卧室的房间,平摊下来会比租单间更便宜。”伊泽尔说。
帕莱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什么,她知道要不了几天伊泽尔就会联系她,告诉她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房子,就好像她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伊泽尔物色的一样,把一切都交给伊泽尔,她会轻松很多。
她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又哼唱起了那首歌。
今天刚刚诞生的,乐队的第一首歌。
另一边,和乐队成员在快餐店门口分别之后,洛林和李安德并没有直接回家。洛林说“我们走走”,李安德说“好”,于是两人背着乐器沿着街道散步。他们本来就长得惹眼,再加上背上的琴包,路人都在频频回头看。
洛林瞄了一眼李安德,发现他刚打的耳洞肿得更厉害了。
“得把铁钉换成银钉才行吧,你过敏了。”洛林说。
李安德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我都忘了,刚才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了。”
这时候,他才觉得红肿的耳朵有些疼,但这点疼痛并不影响心情,下定决心放弃找工作专心搞乐队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心情复杂,如果不是洛林还记挂着他们高中时代的梦想,他肯定会选择当一个老老实实上班的普通人。不普通的代价就是没有钱,刚才那顿简单的晚餐都是洛林帮他付的。直到帕莱斯开口唱歌的那一刻,他的顾虑烟消云散了,填充进歌词之后的曲子仿佛拥有生命,在他们五人的狭小排练室里活了过来,他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悸动,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刚刚发现音乐的魅力之时。
他下定决心,要把这支乐队做下去。
到现在他的心还砰砰直跳,他很感谢洛林,没有洛林,他差点就放弃了。
洛林的注意力完全在李安德的耳朵上,穿孔用的尖锐铁钉被挤压在肿起来的耳朵肉里,就算这颗钉没有打在自己身上,洛林也觉得浑身不舒服。
李安德笑着把新买的银耳钉递给他:“你帮我换。”
“你确定?我下手没轻没重的。”洛林接过装在袋子里的耳钉,道:“那就去你家。”
前面就是李安德租的小房子,这里已经被布置得和洛林记忆里的高中时代的出租屋很相似了,同样是极简装修的风格,堆满了李安德喜欢的各种东西。李安德把电吉他放在木吉他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精,问:“我坐在哪里?”
屋子里还是一把椅子都没有。
“坐床上吧。”洛林说。
李安德乖乖在床上坐下,把耳边的头发撩到后面去,洛林站在他旁边,借着屋顶的灯光看清了他耳朵的轮廓。李安德的耳朵形状很漂亮,适合配佩戴饰品,所以他才会穿这么多孔。
洛林用手触摸那发红的耳朵,和想象中一样温度很高,因为肿胀,皮肤被撑了起来,手感要比其他部位格外光滑一些,洛林用手指轻轻摩挲,李安德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嘛?”
“我在想应该怎么把它摘下来。”洛林低下头,看见李安德的脸也红了,他有点慌乱,还好李安德只是笑了笑:“取下耳堵之后直接拽下来就行。”
“不会痛吗?”洛林问。
“没关系。”李安德说,“我习惯了。”
尽管他这么说,洛林还是小心翼翼,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把那颗铁钉摘了下来,他用酒精棉签给李安德的耳朵和新的银钉消毒之后,一手捏住李安德的耳垂把它翻开,让那个新扎的小孔对着自己,一手拿着银钉。
“我要戴咯。”洛林紧张道。
李安德有点想笑,早知道他就自己来了,洛林磨磨蹭蹭浪费掉的这些时间,足够他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别紧张,我不痛的。”李安德撒了谎,肿起来的耳朵已经压迫到了神经。
洛林也觉得李安德是在安慰自己,银针穿过那个刚形成数小时的伤口时,李安德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这一幕被洛林捕捉到,他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抖,好不容易才把耳钉完全戴了上去。
在快餐店里散掉的汗又重新回到了洛林身上。
“只是戴个耳钉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李安德自己戴上了耳堵,看着洛林那副样子直想笑,“以后不会让你帮忙了,这种事情还是找伊泽尔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来做比较好,他肯定会很麻利。”
洛林欲言又止,李安德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些端倪,用眼神问“怎么了”,但洛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去翻李安德的冰箱:“你家还有吃的东西吗?”
“才刚吃过饭,你就饿了?”
“才不是,只是想有没有什么需要给你买的。”
好险,洛林想,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不要找别人帮你戴”,如果李安德问为什么,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不需要总是给我买东西,其实我身上还有些钱。”李安德说。
“哪来的,你又没在打工。”
“之前攒的。”李安德说,“接下来只要能顺利接到演出就行,我身上的钱还够花好一阵的。”
“嗯,我会努力去联络的。”洛林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身为队长的自己的工作。如果他不做,队里的其他人也指望不上。李安德虽然比他们都靠谱,但洛林更希望给李安德一个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在创作中的环境,这是他邀请他一起组乐队时跟他保证过的。尽管那时李安德只是笑着说乐队的事情他也会努力,总不能让洛林一个人承担太多,但洛林心里很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09
新的排练室离李安德的家更近了,他猜是洛林为了方便他而故意挑选的,因为帕莱斯和伊泽尔那边说钱的事情没问题了,他们可以随便挑选排练室,所以洛林就挑了这一家。
这次的排练室很大,墙面也很干净,没有莫名其妙的脚印和手印,最让他们满意的是,冷气很足,不用担心练得汗流浃背。
“你们俩真的没问题吗?”洛林有些担心,伊泽尔和帕莱斯的经济情况他还是很清楚的,他们也没有太多闲钱。
“没问题,我们俩在一起吃饭,开销能节省很多。”伊泽尔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我们五个人要是一起吃,肯定会更便宜。”洛林盘算着,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回过头:“你们俩每一顿都一起吃?”
“对啊。”伊泽尔笑着把自己带来的镲片装到排练室提供的架子鼓上,试了试音,洛林凑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最近你和帕莱斯总是一起出现。”
“很奇怪吗?”伊泽尔问。
“你们……同居了?”洛林压低了声音,终于问了出来。
“对啊。”伊泽尔毫不避讳,“我们是合租了,这样可以省下很多钱,反正燃气费和电费一个人也是用那么多。”
乐队内部不要谈恋爱,洛林很想冠冕堂皇地这么说,但他说不出口,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对于李安德的感情就快要兜不住了,什么时候就会像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猛然炸裂开来,溅得到处都是,吓到附近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沉默良久之后,洛林说了一句:“好吧。”
好吧,队内恋爱也不一定是坏事,何况,帕莱斯也很需要伊泽尔,不如说有伊泽尔在她身边,跟她的合作也变得容易多了。
洛林发现自己从一开始执着伊泽尔,现在已经变成了执着帕莱斯,帕莱斯是完成李安德梦想的重要元素,她不可或缺。当然,伊泽尔也是不可或缺的,他最近没再说什么“只是帮忙”之类的屁话,让洛林安心了不少,否则他还得一边经营着乐队一边想办法拴住伊泽尔,不浪费多余的精力就能维持乐队的平衡实在是好事。
排练室不提供电子琴,西奥多每次都要费劲地把自己的琴背到排练室来,所以常常只要他一进门,其他人就能听见他在骂骂咧咧。
西奥多又骂骂咧咧走进来了,他自言自语道:“说真的,我真该去考驾照了,整天带着这东西在街上走,我都快疯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装镲片的伊泽尔,更生气了:“为什么排练室里就有鼓?”
“因为就算我疯了,也没办法背着这个东西在街上走。”伊泽尔笑眯眯地回答他。
西奥多额头青筋暴起,刚想骂,李安德就走了进来:“都到齐了吗?好了,我们开始吧,不要浪费时间。”
西奥多闭上了嘴,他知道李安德就算脾气再好,在排练室里吵架浪费宝贵的时间和金钱也会让李安德生气。他把琴架在地上,擦了擦头上的汗:“到底什么时候能演出?”
“快了。”洛林说,他提着一台录音机,“有一家新开的livehouse,他们还没有常驻的乐队,我打算今天就录一张demo给他们送去。”
李安德眨了眨眼睛,洛林的效率简直快得有些可怕了。
“我说了,我会努力的。”洛林用只有李安德听到的声音在他身边低语,他拉开琴包,从里面取出贝斯背在身上,又转头对伊泽尔强调:“好好打,今天要录音。”
“为什么只说我?”伊泽尔故作可怜,但没人买账,谁都知道他是最喜欢偷懒的那个。
李安德有些庆幸他们换了这间新的排练室,之前那间隔音效果做得不太好,根本没办法当录音室用。一想到乐队马上就能演出,他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不由自主也回头看了一眼伊泽尔。
伊泽尔举着鼓槌摆了个投降的姿势:“知道了知道了。”
伊泽尔已经开始认真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之前的房子退掉和帕莱斯合租。到期什么的完全是他随口胡诌,他只是想借此来试试帕莱斯的态度,因为他发现,帕莱斯对他从来不设防备,很可能会为了省钱而答应合租的建议。
果不其然,帕莱斯答应了,那一刻伊泽尔很庆幸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自己,要是其他随便什么男人提出同居帕莱斯也一口答应,他可能会疯。
他按照自己承诺的那样,租了一间两居室,把大的那间主卧让给帕莱斯,主卧连接着通往后院的门,帕莱斯可以从那里出入,完全不经过他们的公共客厅,除了需要出来使用盥洗室和厨房,只要把卧室门上锁,完全可以视为一间单人间。伊泽尔考察了很多房子才选到这一间,他认为这样房间能给帕莱斯安全感。
不过,入住之后伊泽尔才发现,帕莱斯没有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感的意思,她像过去那样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松弛,她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也在那里做发声练习,有时候她肚子饿了,还会直接开伊泽尔的门,问他什么时候做饭,反倒是让伊泽尔吓一跳。
总之,喜欢帕莱斯和搞乐队这两件事都被伊泽尔在半吊子和认真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帕莱斯自己的想法,因为帕莱斯的行为很难揣测,如果吓到她,让她同时放弃自己和乐队,伊泽尔就成罪人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帕莱斯慢慢变得离不开乐队,也离不开伊泽尔,就让他们的命运和乐队永远交织在一起,一切都自然发生好了。
伊泽尔退掉房子的同时,还拒绝了一份薪水诱人的工作,假如那份工作在本地,他还能和乐队兼顾,大不了时常两边翘班两头挨骂,反正他随便做做就能把一切做得很好。可惜那份大学老师介绍给他的工作在另一个州,一旦接受,他就要和乐队彻底告别了。
打电话去拒绝了这个绝好的工作机会时,有那么一会儿伊泽尔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不过他很乐观,工作机会不会只有这么一次,且走且看吧,要是哪天玩腻了,大不了再腆着脸求老师再帮他介绍一次,反正厚着脸皮为难别人这种事他驾轻就熟。
这一天的排练持续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李安德总是录不出满意的版本,他播放录音,一会儿挑剔伊泽尔掉拍了,一会儿又说西奥多进得太早,连自己的吉他也觉得弹得不够好,在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西奥多耍脾气撂挑子了,他摔门而出:“你们练吧,我不奉陪了。”
帕莱斯差点以为乐队要就地解散。
事实上她也差点说出不想干了,情绪积累到某个点,就要爆发的时候,西奥多先发了脾气,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大家。
“我能喝点水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半小时前她就渴了,但因为排练室里气氛不好,一直不敢说。
“当然可以。”李安德说话的语气依然很温柔,“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帕莱斯走到自己的水杯面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余光瞥见洛林向李安德走去,问:“不去追他吗?”
李安德笑笑:“耍小孩子脾气,他琴都没拿,会回来的。”
说罢李安德又转头向帕莱斯道歉:“抱歉,今天确实辛苦你们了,因为我想录出最好的效果,让我们得到这个机会。”
“我明白。”帕莱斯说,她不讨厌李安德这种人,只不过在他面前总会有压力,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到底好不好,李安德倒是很照顾她的情绪,没说过她什么,但她自己能感觉到,有一个乐段唱起来很费劲。
“那小崽子真的还回来吗?”伊泽尔有点怀疑,“我们要待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他?”
“我还想再录一遍。”李安德说,“等他回来之后再录一遍吧,如果还是不行,就说明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水平。”
这话一下子让帕莱斯被水呛到,咳嗽起来。
李安德的目光转过来,他知道自己的话让帕莱斯紧张了。他其实也察觉到了帕莱斯的问题,帕莱斯很有天赋,但没有技巧,不像高中时面试过的那个斯科特善用共鸣腔发声,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唱,技巧性较强的地方就会遇到瓶颈,以她的性格,李安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贸然指出。
帕莱斯和伊泽尔关系很好,但两人个性完全不同,就算指出伊泽尔的错误他也不一定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一旦否定帕莱斯,她一定会压力陡增,事实上,一开始帕莱斯唱得还不错,但李安德不断要求重来,她开始变得紧张,嗓子也紧缩起来,表现反而一次不如一次。李安德不想在音乐上敷衍了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沟通,做乐队就是这点很麻烦,乐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每个人个性不同,需要很长时间来彼此磨合。
“听伊泽尔说,你没有学过唱歌。”李安德以闲聊的姿态对帕莱斯说道,普通家庭的孩子大抵如此,他们的父母不会想到替有天赋的孩子找老师,或是送去专门的学校培训,能把孩子养育到成年就很不错了。
“没有。”帕莱斯摇摇头,唱歌这件事从小到大都是她在被别人推着走,她从来没有主动想要提升过自己,因此被李安德这么问时,她紧张起来,生怕听到什么批评的话。
“没学过还能唱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李安德温和地笑笑,“我写的歌很难唱吧?高中的时候洛林说以我的标准,恐怕会一辈子找不到主唱。”
帕莱斯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知道在李安德心里自己还不是满分,不得不说,李安德的要求比酒吧老板严格多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帕莱斯表情变了,李安德忙解释道,“你唱得很好,怎么说呢,就像一块原石还未经打磨,只要能掌握更多技巧,你一定会突飞猛进的。”
李安德有点内疚,酒吧老板不会对帕莱斯提要求,客人们也很捧场,恐怕自己是对帕莱斯挑剔得最多的人了,他也不想看到帕莱斯满脸紧绷的样子,本来那女孩就内向,一紧张就更放不开了。可是他绝不会在音乐上撒谎,不够好的地方他一定会指出来。
毕竟,他是认为帕莱斯能做到更好才说的,如果帕莱斯水平一般,他反而不会提什么要求。
两人的谈话陷入僵局,还好伊泽尔及时插进来打断:“我饿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如果我们中场休息不在排练室里,老板会算钱吗?”
“当然会算了,你想什么好事呢。”洛林挤兑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四个人的视线齐刷刷望过去,看见西奥多探进来的半张脸。
“回来了。”李安德笑眯眯道,他很了解西奥多,后者只要情绪爆发之后,就会很快冷静下来,并且开始为自己的幼稚行为难为情。
西奥多拎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五支冰淇淋,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袋子放在桌上:“吃冰淇淋吗?”
伊泽尔率先走过去在袋子里翻找,挑了一个他喜欢的口味。
“帕莱斯不能吃,冷的东西会刺激喉咙。”李安德说,他也拿了一支。
“你买什么冰淇淋,这里又不热。”洛林觉得莫名其妙,李安德捏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多说话,然后塞了一支给他。
西奥多蹲在角落里啃完了两支冰淇淋,站起身:“继续录吗?”
“再录一次。”李安德说,“录完就收工。”
“你生我气了?”西奥多咬着冰淇淋木棍,表情很委屈。
“没有,大家都累了嘛,争取这一次发挥出最高水平。”李安德推了推西奥多,把他推到电子琴前。
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次录音,竟然谁都没有失误,李安德戴着耳机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笑着说:“完美。”
10
“我要不去上个声乐学校吧。”回家的路上,帕莱斯对伊泽尔说,“总觉得我是不是拖大家后腿了。”
“我没听出来你哪里没唱好。”伊泽尔向来只会赞扬帕莱斯的歌声。
“我自己听出来了,李安德说的都是对的,我没有一点技巧。”李安德没有这么说,但在帕莱斯听来就是这样,她很沮丧,正因为她听录音时的确觉得有几个地方自己表现得不是那么好,才会更觉得沮丧——她唱的不好也就罢了,若是别人不提醒,自己竟然也没办法发现,可见她和李安德的音乐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帕莱斯完全没想过和李安德比较,她单纯害怕拖后腿,尽管乐队成员们对她还不错,李安德提出意见时也是轻言细语,她还是觉得自己要被那些话语给溺死了。
“说到底,去酒吧里听音乐的人大多都是不懂音乐的人,要满足他们很容易。”帕莱斯嗫嚅道,“摇滚乐的听众应该没那么好敷衍吧?”
这倒是,虽然伊泽尔也希望所有人都会像自己一样爱上帕莱斯的嗓音,但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圈子的竞争非常激烈。
“如果你想上,就去上吧。”伊泽尔说。
“钱从哪里来呢?”帕莱斯问。
伊泽尔很想说自己来出这个钱,但他玩了乐队之后也囊中羞涩,只能说:“等我们能演出,就能挣钱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就算现在他决心奉陪,但乐队能走多远他也没有把握。说不定在他们接到演出之前就解散了。
帕莱斯也只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同样不对乐队抱希望。不过在这样高强度的排练结束之后,酒吧里的演出就显得轻松多了,人们来这种地方的主要目的是酒,当然也有为了听歌来的客人,他们为数不多,就算对表演不够满意,也不会直接对帕莱斯说。
打工结束之后,伊泽尔情不自禁夸奖帕莱斯:“你今天唱得很好嘛。”
“有吗?”帕莱斯早就听习惯了伊泽尔的吹捧,高中时代她还觉得受用,甚至因为伊泽尔直白的赞美,才鼓起了向外拓展生命的勇气,但是在认识李安德之后,她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水平了。
“你今天很放松,所以音色比往常还好,终于习惯在人前唱歌了?”伊泽尔开玩笑道,他知道帕莱斯早就习惯了。
确实很放松,帕莱斯不可否认这一点,在表演的时候她还往旁边看过好几次洛林,那是和伊泽尔截然相反的存在,洛林弹贝斯向来很认真,每当帕莱斯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落在琴上,不会像伊泽尔一样时不时东张西望,当然也从来不会掉拍。现在她有点明白洛林这股认真劲是哪里来的了,和李安德那样的人一起做音乐,很难不拼尽全力吧?
两人沿着娱乐街往同居的屋子走,路过一辆移动餐车时,伊泽尔问:“要不要吃宵夜?我请客。”
他们常在这里买宵夜,餐车的老板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把车子停在娱乐街外的路口处,踏着夜色归家的人们在一番尽兴地玩乐之后难免会觉得肚子饿,就算不饿,保持着兴奋状态的大脑也想让身体继续寻求食物的欢愉,再加上这条街上的其他餐厅都关门了,这辆餐车总能吸引住路过人们的视线。
餐车停在路灯下,寥寥数人正在出餐窗口排队,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帕莱斯很舒服,终于要降温了,她度过了一个和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的燥热夏天,生命中第一次有了和他人的名为乐队的连结感,尽管到这时候为止她还对乐队的发展惴惴不安,好像平稳的生活中突然多出了很多问题,当然也有了很多新的体验。她靠着身后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已经闭店的橱窗里还亮着一盏灯,用来照亮身穿秋季新款服装的模特,没有面孔的模特隔着玻璃俯视帕莱斯,帕莱斯则目光涣散地看着正在餐车前排队买东西的伊泽尔。
橱窗里的灯在帕莱斯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圈,她并未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灯光之下,只觉得一场肆意放松的表演之后有些累了,她轻轻哼唱着乐队的第一首歌,因为疲惫而眯起了眼睛,突然,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伊泽尔走了过来,睁眼一看,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已经站在她面前,把她夹在了他的身体和玻璃橱窗之间。
“你是前面那家酒吧的驻唱歌手吧?”男人开口时带着一阵酒气,帕莱斯立刻没了倦意,慌张地拿眼睛去找伊泽尔,尽管她只要一出声伊泽尔就会听到,但还是因为视野里丢失了伊泽尔而心跳加速起来,男人笑呵呵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我今天是特地去看你的,我为你来过这家酒吧五次了。”
他没有恶意,只是在表达对自己的喜欢而已——帕莱斯不停在脑中这么安慰自己,她想大大方方表示谢意,却因为对方离得太近而恐惧,这个距离可以感受到男人的体温、气息,他制造了一个囚笼,转瞬间就让帕莱斯动弹不得。
“你一般都周几在这里唱?我有三次都没见到你。”醉酒的男人没有发现帕莱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好在他松开了放在帕莱斯肩上的手,帕莱斯脑子里一片空白,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到伊泽尔的声音:“我们演出的时间不固定,你可以看门口的告示。”
说着,手捧热腾腾食物的伊泽尔挤到了两人之间,把帕莱斯和那个男人隔开了。
“啊,你是那个鼓手对吧?我也有注意到你,你打得真好,我高中时也打过鼓。”男人又去拍伊泽尔的肩膀,“门口有告示?”
“有啊,店长手写的,贴在大门右边公告栏,下次你注意一下就能看到。”伊泽尔很自然地和那男人对话,男人又问:“这么说,我特地从西城区坐车过来,还不一定能看到你们?”
“之前演出时间是固定的,但最近乐队比较忙,不介意的话,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下次演出我通知你。”
“乐队?你们是一支乐队?”
“对,不过是摇滚乐队,你有兴趣吗?”
“当然有。”
男人开始对他学生时代喜欢过的乐队如数家珍,伊泽尔应和得恰到好处,两人很快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帕莱斯则全程蹲在橱窗前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人模糊的影子,等待这场虽然不是由她本人进行但还是令她焦灼的社交结束。
男人对伊泽尔的兴趣不亚于对帕莱斯,说明他只是一个单纯的乐迷,的确没有任何恶意,但他靠近的那一瞬间,还是把帕莱斯吓到了。以前酒吧里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舞台上除了她,还有好几个乐手,就算有客人欣赏他们的音乐,也只是保持距离远远看着,这是第一次有人凑上来跟她搭话。
“搞定了。”伊泽尔和男人告别之后,一手托着食物,一手把地上的帕莱斯拽起来,“我们收获了一个粉丝。”
说着,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帕莱斯:“你的手好冰。”
伊泽尔暗暗庆幸帕莱斯没有抗拒被他拉住手,她现在不但手很冰,浑身都软绵绵的,就好像如果没有伊泽尔的力量,她都站不起来。
“就是一个乐迷而已,不必那么害怕。”伊泽尔说,他太了解帕莱斯了,知道刚才那个男人突然侵入了帕莱斯的安全空间,才会让她现在脸色这么难看,他笑了笑:“以后演出时会面对更多的人。”
“我知道……”帕莱斯没精打采道。
话是这么说,但她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在livehouse里顺利表演,那里的氛围和普通酒吧可不同,客人的目的是音乐,而不是酒。
“往好处想,我们刚成立,还一点名气都没有,说不定到时候没有一个客人来看我们。”伊泽尔开着玩笑把一杯热腾腾的蛋奶酒递给帕莱斯,“先暖暖。”
“这是好处吗?”帕莱斯笑不出来,诚然空无一人的livehouse不会让她紧张,但必然带给她沉重的打击。不光是她自己,乐队里其他人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尤其是李安德,一想到那么认真的李安德露出失落的表情,帕莱斯就觉得受不了。
她捧着蛋奶酒啜饮,脑子里想象最糟糕的状况:他们无人问津,被livehouse的老板扫地出门,然后乐队解散,成员各奔东西,这个夏天就像一场梦一样,她终将在瑟瑟秋风中醒来。
两人步行到家时宵夜还没有凉,伊泽尔把它们放在餐桌上,一个盒子一个盒子的打开,帕莱斯坐下来,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能组乐队到什么时候呢?”
“才开始你就在想结束了?”伊泽尔笑到。
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毕竟靠音乐生活下去的难度不亚于荒岛求生,物资丰富的荒岛说不定日子还会过得更滋润一些,在城市除了呼吸,做什么都需要花钱。
“走一步算一步呗。”伊泽尔说。
伊泽尔大学时代的教材一本都没扔,组建乐队之初他还在空闲时间学习考了几个技术证件,随时做好了离开乐队正经去上班的准备,这也是让帕莱斯焦虑的原因之一,两人住在一起,她很难不知道伊泽尔在做什么,有时候突然在沙发上看到一本密密麻麻做着笔记的题集,明明是伊泽尔把她拉进乐队的,可她却觉得随时都会失去他。
如果伊泽尔不在了,帕莱斯还干得下去吗?帕莱斯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她本该对此感到轻松,毕竟一开始她就是半推半就加入的乐队,但乐队又有着某种不知名的吸引力,等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不想离开了。
11
帕莱斯记得乐队第一次演出是一个星期天,他们被夹在几支已经混出了名气的地下乐队中间,一共只有两首歌的时间。李安德的曲库里当然还有其他曲子,但伊泽尔觉得为了保险起见,起码翻弹一首知名度较高的曲子,而且现作词也来不及了。因为这件事情两人小小地争论了片刻,帕莱斯应该庆幸那时候洛林不在,否则洛林一定会帮腔李安德。不过伊泽尔也不是那种会对这种小事咬着不放的人,他只是随口提议,如果唱有名的曲子,起码观众会为了听歌而留下来。李安德则觉得既然有能力做原创,就应该从头到尾都坚持原创。
两人“交换意见”的时候帕莱斯坐在旁边,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他们之间来回,生怕这两个意见不合的人吵起来,在李安德表达完他想做彻头彻尾的原创乐队后,伊泽尔没有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轻飘飘道:“好吧,我没什么意见。”
然后两人便没有再说话,当时,伊泽尔正在一家早餐店的窗口买烤面包和煎培根,店员把用油纸袋装好的食物递出来,伊泽尔把帕莱斯的那一份给她,问李安德要不要来一点。
李安德说:“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有理想是件好事,但也要顾及一下现实,他们首先得吸引到乐迷,没有听众,再多的原创都没有意义。既然要选,他们就应该选一首最有名气的,那首歌基本乐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过,也练过,所以排练没有花多长时间。
排练结束之后,西奥多突然问:“我们乐队叫什么啊?”
之前李安德就说要给乐队取个名字,说归说,却一直没空讨论这件事,现在就要上台表演了,自我介绍的环节总该有个乐队名才对。
“正好,你们今天有空的话,我们就商量一下这件事。”李安德说。
“去哪商量?”洛林问。
“要不去我家吧,离这里很近。”李安德说,他知道洛林是为了照顾他才把新的排练室租到了他步行不到五分钟就能抵达的地方,他也一直都想这么邀请乐队成员在家中小聚一次。
洛林皱了皱眉:“你那个小屋子塞得下这么多人吗?”
“总比排练室大吧。”李安德笑着说,“而且大家排练完都很累了,应该不会想去太远的地方。”
“我没问题。”伊泽尔说。
帕莱斯也跟着点点头。
西奥多去过李安德家,知道那里是个什么状况,挤是挤了一点,但因为堆满了李安德收集的小玩意,还算有趣。
全员通过之后他们开始往李安德家里走,后者住在一栋三层高公寓楼的一楼,房子临街,从窗户可以看到街景,当然如果不拉窗帘的话,个子高的人也能从外面看见他的屋子。
他打开门,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他放在门边一张小桌上的老式唱片机,那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原来的主人因为它无法发出声音才会以极低的价格把它卖掉。
“有唱片吗?”伊泽尔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有是有,但是这台唱片机不能使用。”洛林说,他曾经被李安德叫到家里来修过一次这玩意,可惜他把唱片机拆开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他本来也不擅长维修。
“帕特里克好像会修这个。”伊泽尔说。
“谁?”李安德问。
“我们酒吧里打工的小号手,他收集了不少几十年前的老唱片,和音乐有关的东西他都喜欢捣鼓。”伊泽尔说,“我帮你拜托他。”
李安德记得这个人,那时在酒吧舞台上表演的时候,帕特里克站在角落里,比起演出,他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陶醉的表情令李安德难忘。除此之外,无法忘记的还有他所演奏的音符,比起一个人的面孔,李安德更能记住对方演奏的音乐。
“需要多少钱呢?”李安德问,他很想修好这个唱片机,好歹是花钱买来的,但如果为此要付出更多代价,他倒宁愿就这么把它当成摆设。
“放心,那家伙不缺钱,单纯就是爱好,他会很高兴有机会帮到和他一样喜欢音乐的人。”伊泽尔走出去,“我打电话问问。”
有人生来就不缺钱,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人却要在生存和梦想之间权衡利弊,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对此,李安德只会轻轻叹一口气。他并不嫉妒生来比他优越的人,他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他自己,这是用钱买不来的,他很喜欢这样的自己,就像喜欢音乐一样。
当然,能有钱就更好了。
西奥多轻车熟路去开李安德的冰箱,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可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连一罐汽水都没有。”西奥多抱怨。
“我给你倒杯冰水吧。”李安德说。
“我想喝汽水。”西奥多又打开冰箱冷冻层,那里有一块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肉。
“我给你买的肉你还没吃?”洛林注意到了冰箱这边的动静,立刻警惕起来,他不会允许西奥多从里面拿出任何吃的,意外的是,这里面也没有东西可吃。唯一被冻在冷冻层的那块肉是不知道多久之前他送来的,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圣诞节,酒吧老板开牧场的远房亲戚送给他一大箱,他分给大家当圣诞礼物,伊泽尔和帕莱斯也有拿到。洛林把他的份拿给了李安德,叮嘱他多吃蛋白质,再瘦下去就连吉他都抱不动了。
那时候李安德打了两份工,经济条件不算太差,洛林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房租不是很便宜吗,李安德笑笑说这样有安全感。
洛林本想让李安德一边打工一边跟他们组乐队的,就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李安德抽不出半点时间来考虑乐队这边的事情。
其实,那时李安德是在攒钱,他嘴里说着安全感、想换大房子,潜意识里却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有一天要做音乐,会需要用到这笔钱。
所以,从那时起,精打细算地生活就成了李安德的习惯。
“反正放在冷冻层也不会坏吧?我听说冷冻层储存肉类可以保质一年。”李安德说,这块肉太好了,他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留着就留到了现在。
“已经大半年了,你这周就得把这块肉吃掉。”洛林又往冰箱里确认了一眼还有没有其他存放时间过久的东西,但冰箱因为长期空着,都没怎么结霜,无奈又变成了担心。
“你这冰箱只是摆设吗?”
“放心,我有好好吃饭,只是不想花时间做饭,所以都直接从外面买而已。”
西奥多站在一边,见李安德彻底忘记了要帮他倒水的事情,有点不爽,但如果在这种小事上闹脾气就显得他太不成熟了,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水,刚喝完一口,伊泽尔打完电话回来了:“他说可以今天把唱片机送过去。”
“可是今天已经很晚了……”李安德有点犹豫。
“我帮你带回去吧,我和帕莱斯的新家离帕特里克家很近。”伊泽尔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他和帕莱斯正在同居的事情,空气安静了几秒,洛林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安德不动声色,西奥多则是直接摆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在所有人都十分默契,什么都没问,他们知道但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觉得窘迫的只会是帕莱斯。同时,他们默认了这两个人在交往。
帕莱斯并没有意识到和伊泽尔同居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没有想到其他人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所以,我们乐队要叫什么名字?”
有了乐队名,就得有自我介绍的环节,这种事情通常都是由主唱来做,毕竟她拿着麦克风。可是,不管怎么想,伊泽尔都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
帕莱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充满焦虑的世界里,她抬起头,用寻求帮助的目光看向她的队友们,如果高中时那种事情再度发生怎么办?就算她现在可以在人前唱歌,可不代表她能和听众谈笑风生。
“现在就来想想吧。”李安德说,他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问:“有没有人有想法的?”
伊泽尔当然没有想法:“我只是暂时帮忙的,乐队随便叫什么我都没意见。”
其实李安德已经有了想法,一个单词就写在他的小本子上,上面已经有很多划掉了的单词,他保留了最满意的一个,不过还是想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每个人都要想吗?”帕莱斯问。
“实在没有想法可以不用勉强。”李安德说。
“取一个简单的吧。”帕莱斯只有这个诉求,她怕太过复杂的名字会让自己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咬到舌头。
“这么晚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吧?”西奥多说,“反正离演出还有几天时间,我们都抽空想想好了。”
12
从那次野餐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怎样的乐队,所以五个人挤在李安德的小屋子里一晚上只解决了一件事,那就是找帕特里克给李安德修唱片机。取名字的事情作为家庭作业被所有人带回家之后,又被所有人抛之脑后,直到上台前,帕莱斯想起了这件事,她问:“我们的乐队名呢?”
“啊!”西奥多说,看他的反应,他肯定是完全忘了。
伊泽尔压根儿没有去想。
洛林则知道李安德一定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后者不好意思直接说,现在,乐队就要登台,李安德也没必要继续谦让了。
“Blank,你们觉得怎么样?”李安德问。
“Blank.”伊泽尔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下,然后对一旁livehouse的工作人员道:“一会儿我们上场时,能在架子鼓旁边加一个麦克风吗?”
“当然可以。”对方回答道。
帕莱斯看了伊泽尔一眼,伊泽尔说:“或者你们有谁想负责talking环节的?”
原来是这样,伊泽尔早就考虑到她没办法在观众面前说话了。帕莱斯松了一口气,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伊泽尔,除了他,没人会时刻关注着她的心情。李安德和洛林人也不错,但他们并不会像伊泽尔那样自然而然地帮帕莱斯解决很多问题,帕莱斯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依赖他们俩,她担忧地看了伊泽尔一眼,心想他该不会真的要离开乐队吧。
“怎么了?”伊泽尔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什么。”帕莱斯摇摇头,她已经够紧张了,此刻不能思考更多的事情。
排在他们前面的乐队正在唱最后一首歌,当她听到主唱开始致谢时,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深呼吸。”李安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帕莱斯有些尴尬地回头,李安德担忧地看着她,“我听说在手心上写自己的名字能有助于缓解紧张,你要不要试试?”
“好像推墙也可以。”洛林说。
“推墙?”李安德不明所以。
洛林做了个示范,用在地面上俯卧撑的姿势撑住墙面,慢慢靠近又离开,如此重复,他转过头问帕莱斯,“你试试?”
“还是写名字吧。”帕莱斯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写着构成她名字的那几个字母,还没写几遍,排在前面的乐队就下来了。
“到我们了。”伊泽尔说。
刚才台下还人声鼎沸,此刻变得格外寂静,人一下子少了很多,他们通常把这种不知名乐队的演出时间视作中场休息,有人去了洗手间,有人去吧台买饮料。
人不多,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少,除了一些人觉得买了门票进来,就该每个乐队的演出都看到才算值回票价以外,还有一些帕莱斯熟悉的面孔。
趁着准备去休息的人群往外涌,帕特里克挤到了最前排,伊泽尔把唱片机送过去的时候顺便跟他说了乐队演出的事情,他表现得很期待,说一定会来给他们捧场。
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天在移动餐车前认识的男人,伊泽尔果然打电话通知他了。帕莱斯对伊泽尔的厚脸皮和执行力都感到咋舌,来看演出说到底是要花钱的,可是他却可以无所顾忌地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过来为他们付费。男人注意到帕莱斯在看他,立刻兴奋地挥挥手,帕莱斯不得不挤出一个笑。
台下还有许多双盯着帕莱斯的眼睛,帕莱斯觉得他们眼熟,或者说,有的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有的人则完全没见过,只是单纯在打量她,在这种视线之下,她开始产生那种高中时期体会过的眩晕感,回头看伊泽尔时伊泽尔已经在架子鼓前落座了,那个庞大的打击乐器挡住了伊泽尔的身影,也挡住了她的安全感。
好在,伊泽尔的声音很快包裹住了她:“大家晚上好,我们是Blank,希望今天能带给你们一个愉快的夜晚。”
人群稀稀拉拉鼓掌,带头鼓得最起劲的是他们的同事帕特里克,帕莱斯决定就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和熟人目光交汇能稍微缓解一些她的紧张。
不过,她也没有太多时间用来紧张,音乐声很快响起,她踩着拍子开始唱歌,这时,原本没有注视舞台的人也都把头抬了起来,开始打量这个身形单薄声音却很有厚度的主唱,餐车认识的男人手中拿着一瓶酒,跟着律动跳了起来,可以看出来,他今天也喝得醉醺醺的。
不知不觉,舞台下的人变多了,不论是乐器的声音还是帕莱斯的声音,在音箱的放大效果之下都变得极具穿透力,很快就抓住了那些原本对他们不感兴趣的人,加上他们先唱的这首歌在年轻人里传唱度非常高,下面逐渐传来了合唱的声音。
帕莱斯再次发现自己早已不是高中那个会在舞台上紧张得唱不出声的少女了,她渐入佳境,身体也不再发抖,只盯着帕特里克那颗红色的脑袋有很好的放松效果,她尽量不去看其他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整首歌唱下来,都在帕特里克的眼睛里寻找安全感。
有熟人在台下真好,她想。
而且帕特里克是那种性情温和的人,帕莱斯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很少感到紧张。不过比起伊泽尔,他也有粗线条的地方——每当帕莱斯和他人相处时,就会下意识地和伊泽尔比较,慢慢的,她发现,能完全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人,就只有伊泽尔。
一曲唱罢,台下响起了欢呼声,伊泽尔趁热打铁炒热气氛:“下面,是一首我们乐队的原创歌曲,在此之前,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首歌的作曲,他也是我们的吉他手,李安德!”
李安德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两秒钟之后,发现灯光打在了自己身上,慌忙进行了一段即兴solo,台下人声鼎沸,伊泽尔接着介绍洛林和西奥多,那两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早在李安德solo的时候就想好了一会儿介绍到自己时要弹什么。最后,伊泽尔一起介绍了自己和帕莱斯,就伴随一段激烈的鼓点,将气氛推至最高潮时,顺势进入了第二首歌。
这家伙还挺能干的嘛,李安德想。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如何调动现场气氛,只想着能在舞台上演出他写的曲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他现在已经有一点沉溺于梦中的虚幻感了,音乐把他和台下诸多素不相识的人维系在了一起,他们跟随着节奏挥舞手臂,眼前的人群如海浪起伏,顷刻间将他吞噬了进去。
好可怕,但他不想醒来。
第二首歌结束,李安德意犹未尽,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非要说的话,他已经上瘾了,迫不及待想要进行下一场表演。
所以灯光暗下来的一瞬间,李安德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这个梦做得太短暂。
Livehouse的老板走过来,夸赞他们现场的效果不错,事实上这次演出更像是一次考核,他们分到的时长比其他乐队都短,就是为了防止现场效果不佳让观众感觉无聊。
“你们知道,有的乐队录音和现场完全是两回事。”老板笑呵呵道,“不过你们表现得很好,主唱就算这么紧张,气还是挺足。”
原来自己的紧张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帕莱斯脸颊发烫,伊泽尔立刻为她解围:“她就是这种风格,紧张归紧张,表现归表现。”
“是吗?那我期待你们还会有更好的表现。”老板说。
意思就是,他们可以成为这间livehouse的常驻了。
“我还以为完全没人来看我们呢,没想到人还挺多的。”洛林心情很好,因为他看到了在台上展现出强大生命力的李安德,平时李安德总是不好好吃饭,常常独自一人沉溺在音乐的世界里,台上的李安德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仿佛和身上背着的琴合二为一,旋律是从他体内涌动出来的,从内敛变成了外放,洛林着迷地看着李安德,导致自己弹错了一个和弦。要是李安德能一直迸发这样的生命力就好了,洛林想。不论如何,他也要让这支乐队长期维持下去。
“因为我在酒吧门口贴了海报。”伊泽尔说。
“什么海报?”李安德问。
“我做了一张我们乐队的宣传海报,贴在平时的公告栏旁边,应该有不少人是看到海报才特地来看我们的。”伊泽尔并非对乐队上心,他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都做好而已。
李安德和洛林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情:要把乐队做下去,一定得死死绑住伊泽尔不放他离开才行。
西奥多虽然看不惯伊泽尔,但不得不佩服他的执行力,至少自己就没有想到提前做一些宣传让更多人来看他们的演出。
帕莱斯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伊泽尔,她都没法站上舞台。
四个人罕见地达成了共识——乐队需要伊泽尔。
13
演出费是现结的,就装在一只牛皮信封里,上面用钢笔写着“Blank”,最后一笔的墨水还晕染开了,在信封上印着半个livehouse老板的指纹。
洛林作为队长郑重地接过演出费,拿在手中觉得热乎乎的,钱会自带温度吗?应该不会,肯定是他的错觉。
没有名气的乐队拿着最低的演出价格,就算五个人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家店请来当台柱子的知名地下乐队主唱一个人多,原本拿到这些钱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洛林却止不住地兴奋,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意味着他和李安德的梦想终于启航了,无论将来他们将抵达何方,至少不是站在陆地上干巴巴的张望。
要不要去庆祝一下?洛林刚想这么提议,又觉得这笔收入虽然微薄,但对李安德来说也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的生活了,要去好一点的地方庆祝,一下子就能把钱花光。他正在犹豫,李安德却先笑着开口了:“我们去庆祝一下怎么样?这可是乐队赚到的第一笔钱。”
洛林担忧地看了李安德一眼,西奥多没心没肺地立刻同意:“好啊好啊,去哪里?”
也罢,洛林叹了口气,好歹是第一次登台演出,总要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要是李安德在下一场演出之前生活难以为继,就由自己资助他好了。洛林开始在心里算他的存款、即将拿到手的酒吧薪水和万不得已时可以卖掉一把的闲置贝斯——不过那把陪伴他整个高中时代的旧琴完全就是烧火棍,卖不出好价格。
伊泽尔插话道:“不好意思,我和帕莱斯得用这笔钱交房租,演出前的频繁排练让我们的花销超出预算了。”
伊泽尔就像他和帕莱斯家里的财政大臣,掌管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一开始这些钱两人还是分开花的,帕莱斯负责每个月把账单上一半的钱交给伊泽尔,连一起吃饭的钱也要算清楚,后来,伊泽尔说这样太麻烦了,不如两人建立一个共同家庭账户,家用花销就从这里面支出。
这事对帕莱斯来说没有坏处,她也觉得各种零零碎碎用到钱的地方很麻烦,为了避免太多麻烦,伊泽尔常常请客,老这么占伊泽尔的便宜她于心不安,毕竟自己也有在挣钱。于是,她同意了,从此之后不管是家用还是排练室的支出,都是伊泽尔在负责。
“你们连钱都放在一起用了?”西奥多小声地惊叹。
洛林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替李安德松的。
“可是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演出,还很成功,不庆祝一下吗?”李安德面露遗憾。
“不然去你家?”伊泽尔说。
为什么不是你家,洛林很想这么问,但考虑到那是他和帕莱斯共同居住的地方,或许会有诸多不方便,又忍住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家没有什么吃的。”李安德说。
“在路上买吧,我知道一家这个点还在营业的杂货店。”伊泽尔说。
伊泽尔依然开着那辆借来的破车,带着众人来到一片万籁俱寂的街区,在尽头拐进一条小巷之后,他们看见了亮着灯的杂货店。杂货店的经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看见伊泽尔走过来,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你常来?”洛林小声问,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家小店。伊泽尔大学才来到这个城市,反而显得比他和李安德还熟悉这里。
“这家店有不少东西比超市打折还便宜。”伊泽尔带着他们挤进一排窄小的货架,那里是大家都喜欢的膨化食品。
“但是那个架子上的东西比超市要贵。”他往某个方向指了指,洛林没看清,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伊泽尔是个比想象中更精打细算的人,洛林毫不怀疑他记得每一件商品在不同地方售卖时的标价。
事实也是如此。进货渠道不同和面向人群不同,决定了商品的价格不同。这家小店地处贫民区,穷人们喜欢的食物在店里售卖得很便宜,再高的价格他们就承受不起了。而那些非必需品的价格就比大超市里贵上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做生意的策略,可以让店铺始终保持盈利。
伊泽尔是在看房子的时候找到这里的,这一带正好有亟待出租的房屋符合他的要求,可是贫穷同样带来了治安问题,就像他们最初租用的排练室所在的街区一样鱼龙混杂,犯罪随处可见。他住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帕莱斯就不行了。他否定了这个方案,没有把来这里看过房的事情告诉帕莱斯,倒是记下了这家随意走进来买水喝的小店。
他在这里买到了全城最便宜的可乐,问过其他商品的价格之后,他渐渐总结出了定价的规律,生活特别拮据时,他不介意多跑几家店采购所需要的物资。
这家店虽然不大,但货品很丰富,两个货架之间只能容纳一个人穿梭,一不小心,衣服就会把架子上的东西给碰到地上。
李安德很喜欢这种地方,狭小的空间、昏暗的灯光、到处都是食物和生活用品,就算突然发生天灾房屋倒塌下来,也能让他们在这里生存很长时间,非常有安全感的地方。
会想到天灾这种意象,是因为李安德还沉浸在演出时虚幻感中,他脚下轻飘飘的,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漂浮,或是坠落,这和醉酒的感觉很像,却又有些不同,他的大脑始终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到现在还回响着他指尖拨弄出的吉他声。
他从两排货架之间穿过,不小心把一包薯片挤到了地上,他弯下腰捡起它,然后愣在那里,愣在自己尚未结束的演出幻想里。
“你怎么了?”洛林从后面推了推李安德,李安德才回过神来,回头笑道:“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
我就知道你会开心,洛林在心里说,这就是我坚持要组这支乐队的原因。
帕莱斯选好了她要吃的东西,伊泽尔从她手里接过来,让她先去外面车上等,她拿着车钥匙走出大门时,看见几个人影聚在车子驾驶座的窗户旁,等帕莱斯意识到那些人正在撬锁时,他们也已经发现了她。
“别喊。”其中一个人站直了身体,借着从杂货店大门透出来的光,帕莱斯看清他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男孩,他应该还未成年,正尽力做出凶狠的表情想唬住帕莱斯。
帕莱斯僵在原地不敢动,那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像是随时要向她甩过来。
他的另外两名同伙则加快了撬锁的速度,但技术不佳,用撬锁工具捣鼓了半天门都没有打开。
车上没有贵重物品,吸引他们的是帕莱斯放在座位上的背包,那里面只装着今晚演出的谱子,在休息时等候时她拿出来反复看,其实不论是歌词还是曲调她都背得滚瓜烂熟,但就是担心自己太过紧张突然忘记,带着这东西更像是带着一个护身符,小贼们则以为这个包里肯定装着值钱的东西。
他们里面个子最高的那个不耐烦了,对盯着帕莱斯的那人说:“把棍子给我。”
“别这样。”他旁边的人道,“会弄出很大声响的。”
他们要干什么?砸车窗玻璃吗?
帕莱斯的喉咙很紧,她想喊,只要一喊,杂货店里的队友就会出来,可是她完全被吓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好在,这时候有个高昂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率先出来的西奥多大声嚷道,那三个小贼看见他一个人,拎着棍子就要上,下一瞬又有三个人从杂货店里走了出来。
评估过人数的优劣势之后,其中一个人撒腿就跑,他的两名同伴愣在那里,洛林已经一个健步冲上去,率先制服那个拿着棍子的人。
帕莱斯退后几步,看见两帮人迅速交汇在了一起,夜色中他们混合成一团漆黑,只发出肉体碰撞的声音。这场混战没有持续太久,明显落下风的两个小贼挣扎着逃出了包围圈,西奥多不依不饶追了上去,洛林紧随其后,李安德迟疑了一下,还是追过去帮忙,只有伊泽尔留下来,问帕莱斯:“你没事吧?”
“我没事。”帕莱斯说,“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那就好,上车吧。”伊泽尔把装在塑料袋里的食物放进后备箱,然后把车向着那三个人追贼的方向开去,他率先发现了站在路中央的背影,车灯打在那个人身上,是李安德,他减缓车速,降下车窗:“那两人呢?”
李安德指了指前方,一片绿化带里,洛林正扶着西奥多。
“他怎么了?”伊泽尔问,他回头对帕莱斯说“你待在车上”就下了车,车灯依然照着前方的黑夜,西奥多站起来,手捂着鼻子。
“我都说让你别追了。”洛林没好气道。
“你说了吗?”西奥多松开手,伊泽尔才看到他流鼻血了。
“这一带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你还敢一个人追得这么深。”洛林把西奥多扶到车子上,对伊泽尔解释:“他被逃跑的那几个家伙伏击了,真好笑,三个初中生能把他揍成这个样子。”
“两个,还有一个肯定是成年人,我摸到他脸上有一把大胡子。”西奥多再次捂住了鼻子,“完蛋了,回去肯定要被我妈妈念叨死了。”
14
帕莱斯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到后座上。
李安德接过来,给西奥多擦。伊泽尔叮嘱道:“别把车弄脏,不然下次就不好再开口借了。”
西奥多哼哼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骂伊泽尔觉得他还没这破车重要,但他的鼻孔里塞着纸,瓮声瓮气的一句话只能听出语气不佳。李安德忙低头检查鼻血有没有滴到车子上,可惜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之前伊泽尔开这辆车时,都是李安德坐在西奥多和洛林的中间把他们隔开,今天西奥多坐在了中间,两个人都在忙不迭地照顾他,这景象让坐在副驾驶上的帕莱斯觉得有些滑稽。
“把头仰起来。”洛林说着,去抬西奥多的下巴,西奥多咳嗽:“血都流进喉咙了,好恶心。”
“我听说要用力按住出血的地方才能止血。”李安德上手去捏西奥多的鼻子,对帕莱斯道:“再给我们一点纸巾,谢谢。”
帕莱斯把整包纸递过去。
她刚才还因为被那个小贼威胁而感到害怕,现在却觉得很放松,好像跟这一车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就算有人正在猛喷鼻血。
她开了一点窗,享受着夜风吹拂到脸上的感觉,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刚才在舞台上看到的画面,画面被帕特里克占据了绝大多数,但唱到后来,台下的气氛太好,她也稍微敢看其他地方,那时,她看见了无数望向他们的眼睛。
和学校表演那次不同,这些眼睛拥有着能把帕莱斯灼伤的强烈感情,她不用担心自己站在这里是不是多余的,那让她血液沸腾起来的视线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幸福了。帕莱斯很感谢伊泽尔当初强硬地把她从学校带到这里,如果不是他,她的世界一定还很狭小。
车子在李安德家门前停下,西奥多被李安德和洛林一顿折腾,鼻血也没止住,被揍的地方因为被捏来揉去红了一大片,李安德率先下车:“我去给你准备一个冰敷的冰袋。”
“要不还是送我去医院吧?”西奥多说。
“这个点哪家医院会接诊,而且,流个鼻血而已,至于去医院吗?”洛林打开后备箱拿东西,帕莱斯也下了车,帮忙拎起后备箱里的食物。
西奥多不情不愿地走进李安德家,打开电灯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他脸肿得实在太厉害,和平时判若两人。西奥多捂着脸去拿镜子,想知道自己被打成了什么样,他后悔当时气血上涌跑那么快了,完全没有想过前面是三个贼,一旦和自己的同伴拉开距离,他就落单了。
有了灯光,帕莱斯才发现李安德也受伤了,他嘴角破了点皮。
洛林也同时注意到了这件事,他的目光刚一落到李安德脸上,李安德便解释道:“被挠了一下而已,不严重。”
“不严重也要处理一下。”洛林说,他知道李安德家里有个医药箱,上次帮李安德戴耳钉的时候,李安德就是从那里面拿出了一瓶酒精。他蹲下身,打开记忆中的那个柜子,果然看见了医药箱。
“过来,我给你涂药。”洛林对李安德道,西奥多在一旁嘟囔:“不是应该先处理我吗?”
“我来帮忙吧?”帕莱斯坐在李安德那张小床的边缘,什么都不做让她感不安心,旁边挨着她坐的伊泽尔则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他已经自顾自地喝起了啤酒,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不用,我来,你坐着就好。”洛林说,他用酒精棉签擦李安德的嘴角,李安德吸了一口凉气:“嘶——轻点。”
旁边等待谁来关心关心他的西奥多发现鼻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他不再需要用手捏住鼻翼,于是,他自己拿起棉签,对着镜子用酒精擦拭脸上的擦伤,边擦边抱怨:“绝对不能让我妈妈看见这个,她会担心死的。”
“你今晚就睡在我这里好了,等明天消肿了再回家,我给她打电话,说我们演出完要开个派对。”李安德说。
“他睡哪里?”洛林问。
很显然,这个屋子里除了那张地毯就只剩李安德的小床。
“挤一挤总能睡得下。”李安德说。
“不行,让他去我家睡好了。”洛林说。
“我为什么要去你家,我没有自己的家吗?”西奥多拒绝道,“再说了,我为什么不能睡在这里。”
“好吧。”洛林改口道,“我也留下,三个人应该也能挤挤。”
“那也太挤了。”李安德皱起眉,他有点搞不懂这两人为何针锋相对。
那边伊泽尔已经把他们买的食物打开了,因为是在杂货店买的,所以基本都是零食,他用薯片下酒,不满足道:“真想吃点热的食物。”
“我冰箱里有食材。”李安德说。
伊泽尔一听,站起身去翻冰箱,冰箱常温层里放着一些蔬菜:洋葱、胡萝卜、口蘑、西芹,打开冷冻层,依然只有洛林送的那块牛肉。
“这块牛肉我可以把它拿来做菜吗?”伊泽尔问,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拆起了包装。
“可以啊。”李安德说,伊泽尔就知道他会同意。
洛林本想说些什么,但考虑到反正李安德也不会吃这块肉,要是任由他一直放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坏掉了,便什么都没说。伊泽尔拎起他们刚买的红酒进了厨房,那是个狭小的房间,和外面这间大屋子之间没有用来隔断的门,所以其他人都能闻到黄油融化的香味,他们都饿了。
歌声演出前不能吃太多东西,帕莱斯会饿是理所应当,其他人则是在舞台上太过兴奋,晚餐吃下去的东西已经全部消耗了。
李安德用帕特里克帮他修好的老唱片机放了一张唱片,唱片也是他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外国货,他根本听不懂里面的人在唱些什么,不过旋律很美,人们虽然说着不同的语言,音乐却是相通的,它能把人连接在一起。
“一点派对的氛围都没有嘛。”西奥多看着周围安静坐着的三个人,帕莱斯就算了,她一向安静,但这会儿李安德和洛林也安静了下来,两个人脸上都写着淡淡的疲惫。
“今晚的演出还不够累啊。”洛林往后仰躺在床上,他嗅到胡乱扔在上面的被子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又局促地坐起身——还好刚才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又不是他主动去闻被子的。
“不累啊,我精神得很。”西奥多嗤笑了一声,“你是年纪大了吧,这么容易累,才演了十分钟就不行了。”
“你也没有比我年轻太多。”洛林懒得搭理他的挑衅,转头去看李安德。
李安德坐在他的地毯上,正在发呆,刚才和那三个小贼打了一架之后,疼痛终于把他拽回了现实世界,否则他现在还漂浮在另一个空间中。他拉开一罐啤酒,发现自己没办法张开嘴喝它,嘴角伤得不厉害,疼痛感却很尖锐,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他慢慢喝着啤酒,察觉到洛林的视线。
“有事?”他回头,洛林的视线下意识躲了一下,然后重新移回来和他对视:“就是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
李安德被啤酒呛到了,他的嘴角被咳嗽时的大动作扯得很痛,他笑了:“你醉了吗?说这么肉麻的话。”
洛林也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有些不妥当,他不再说话,空气再度安静起来,为了打破尴尬,李安德拿出一副牌:“我们打桥牌吧,都会玩吗?”
“我不会……”帕莱斯说。
“打一遍就会了,来我教你规则。”李安德勾了勾手,其他三人来到他面前,围坐在那块地毯上。
这时候伊泽尔也出来了:“再等两小时就好了。”
“两小时?我都睡着了。”西奥多睁大眼睛,“你干嘛大晚上的做这种这么花时间的菜。”
“为了在你们睡着之后吃独食呗。”伊泽尔开玩笑,他知道住在家里的西奥多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懂那块牛肉有多么适合用来炖。
不过也没人在意锅子上的红酒炖牛肉,反正他们还有其他食物。李安德很快就教会了帕莱斯打桥牌的规则,接下来,西奥多和帕莱斯一组,洛林和李安德一组,他们互相对抗,连输了两把之后西奥多就不耐烦了,他站起身,对伊泽尔道:“你玩吧,我不玩了。”
西奥多拿起一瓶酒,打开瓶盖四下张望,却发现自己只能坐在李安德的床上,这个房间就是这么小,不坐床就只能坐地毯。不介意太硌屁股,直接坐地上也行。
伊泽尔坐下来,刚整理好自己手中的牌,就听到洛林发问:“今晚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伊泽尔问。
“乐队第一次登台演出,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洛林想试探他对搞乐队这件事的热情到底有多少,就连半推半就成为主唱的帕莱斯都在舞台上全情投入,伊泽尔也多少应该被当时那种氛围所打动了才对吧?
“还好,和打工没什么区别。”伊泽尔说,“我坐那个位置太靠后了,基本看不到舞台下面。”
洛林无言以对,他本想让伊泽尔承认今晚他和他们一样尽兴,这样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开口提出让伊泽尔作为正式成员一直活动,不要总想着找人替代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时半会儿我是不会走的。”伊泽尔笑笑,洛林都把那种担心他随时离去的紧张写在脸上了,他还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但伊泽尔心里,依然不觉得音乐将会成为他余生的事业。
且走且看吧,伊泽尔始终这么想。
15
那天晚上西奥多最先睡着,他是醉倒的,并占据了整张床,连被子都没盖。伊泽尔的炖牛肉端上来时西奥多早就不省人事,四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叫醒他,毕竟那锅牛肉分量不多。他们支起了一张李安德平时吃饭用的小饭桌,那张桌子是被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上面保留着手工痕迹,木头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因为可以折叠,李安德很中意这张饭桌,平时收起来就不会影响到他站在地毯上练琴。
李安德和洛林都很意外伊泽尔竟然有这么好的厨艺,他们暗暗在心里羡慕帕莱斯,如果要在外面餐馆里吃到这样的炖牛肉,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吃饱喝足之后,四个人都醉醺醺的,李安德说他写了一首新歌,问大家要不要听。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就抱起了一旁的木吉他,开始拨动和弦,跟着吉他轻声哼唱。
和电声乐器的穿透力不同,木吉他的声音很柔和地飘荡在这间小屋子里,帕莱斯吃得有些困了,不自觉靠在了旁边的伊泽尔身上,伊泽尔低头看她时,她正闭着眼睛,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李安德的吉他进入桥段时,帕莱斯的头从伊泽尔的手臂上滑了下去,她睡着了。伊泽尔捞起她,抱着她思忖这个点了还要不要回家,他也困了,喝了这么多酒,肯定不能开车,难不成要把帕莱斯背回去?李安德说:“今晚就在这里住吧。”
伊泽尔也是这么想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西奥多,对洛林勾了勾手,洛林知道他想干什么,理应如此,他没有意见。于是,在李安德即兴演奏的第二首曲子中,洛林起身去把床上的西奥多扔到了地上,西奥多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没有醒,伊泽尔把帕莱斯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帕莱斯还记得那天自己是被热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因为旁边的伊泽尔几乎把她挤到了墙上,但这也怪不得伊泽尔,谁让半夜西奥多醒了,硬要往床上挤,小小一张床上睡了三个人。
洛林和李安德则躺在地毯上,他们各自裹着一件从李安德衣柜里拿出来的大衣,两人在睡前还聊了一会儿天,因此脑袋凑得很近,或许是黑夜让人失去对距离的把控,或许是某个人的睡相很差,醒来那一刻才发现他们的发梢缠绕在了一起。
帕莱斯推开伊泽尔,挣扎着坐起来,随即听到西奥多从床上掉下去的声音,洛林被吵醒了,一睁眼就看见李安德的睡脸,他觉得自己心跳丢失了半拍,旋即,李安德也睁开眼睛,对他露出笑容。
“早啊。”李安德坐起身,打着哈欠说。
帕莱斯忍住了没问伊泽尔为什么和自己睡在一起,这种情况之下,伊泽尔也没别的地方可睡。好在昨晚的情况和全员一起宿营没有什么区别,帕莱斯连外套都没脱,还被谁好心盖上了被子,难怪会觉得热。
她从床尾溜了下去,到处找自己的鞋子,李安德问:“要来点早餐吗?”
“不是没有牛奶了吗?”洛林知道李安德还是和以前一样,早上会用牛奶泡燕麦圈对付一顿。李安德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冰箱里确实没有牛奶。
“你该不会很久没吃过早餐了吧。”洛林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冰箱里就没有牛奶。
李安德笑了笑,算是承认了,就在洛林板着脸想要就早餐的重要性发表一番言论时,西奥多尖叫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正拿着镜子端详自己——昨天肿起来的地方倒是消下去了一些,但皮下出血形成了大片的淤青,看上去比刚被揍的时候还要严重。
“我看看。”李安德走过来,示意西奥多把镜子拿开,他看见西奥多快哭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安德很想这么说,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身体会自己把淤血吸收掉。”
“这样我要怎么跟我爸妈说?”西奥多在担心这个。
“你都这个岁数了打个架还需要跟你爸妈交代吗?实在不行就说是摔的吧,我们会跟你串供的。”洛林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水喝,他看见帕莱斯眼巴巴地望着他,于是好心问道:“要喝水吗?”
帕莱斯点点头。
走过去接洛林手里递过来的水时,帕莱斯顺便从被西奥多拿在手中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不过这房间里哪一个不是乱糟糟的呢。
“出去吃吧。”伊泽尔说,“这个时间早餐店应该开门了。”
帕莱斯还从未经历过这么糟糕的早上,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服,半夜出了汗,此刻身上黏黏的不太舒服,她洗了把脸,用李安德的漱口液漱口,又尽可能把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梳顺之后重新扎起来,在盥洗室里做这些时西奥多在外面催促,让她快一点。
“我要饿死了。”西奥多说,“你们昨晚吃炖牛肉时为什么不叫我?”
“我还以为你不想吃。”伊泽尔淡淡一句话惹得西奥多更生气,他觉得伊泽尔肯定是故意的。
“我想回去洗澡。”走出来时帕莱斯这么对伊泽尔说。
“吃完早餐就回去。”伊泽尔笑笑,他的头发也翘得厉害。
片刻后,五个乱糟糟的人一起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在帕莱斯的记忆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不修边幅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漫步于街头。事实上,这时离他们名声大噪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人的记忆只会保留下那些他们认为重要的时刻,无数个重复着前一天的日常则会被自动遗忘。
他们来到一家华夫饼很有名的早餐店,那店子刚开门,店员正把后厨的灯打开,就看到一行人从外面涌进来,他们挤到柜台前,抬头看挂在高处的菜单,酒臭味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店员保持着礼貌,问他们要什么。
很久以后店员也会成为Blank的乐迷,但他完全想不到也记不起那天早上接待的几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就是他最喜欢的乐队。
帕莱斯咬下自己那份华夫饼之前,拿着它突然说:“好像做梦一样。”
一夜过去之后,舞台带来的强烈感官刺激已经退去了,新的一天就这么重新开始,让帕莱斯怀疑昨天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李安德深有同感,他昨天就身处梦中了,他笑道:“听说很多人不习惯这种表演结束之后的失落感,还会因此患上演出后抑郁症。”
“那是什么?”西奥多问。
“类似一种戒断状态。”李安德说,“上台演出就好像一种能令人兴奋的药物,演出结束之后,药效也就结束了,一段时间后如果没有新的药物注入,人就会变得低落。”
“意思就是,只要演出足够多,就不会陷入这种状态,对吧?”洛林听懂了,他当然也在舞台上感到兴奋,不过那时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安德身上,他并不为自己备受瞩目而陶醉,但他的确还想要再次看到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李安德。
“说的这么容易,那得我们足够红才行。”李安德用吸管搅拌着他的水果奶昔,那是洛林给他点的,说让他补充维生素。
足够红,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们目前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就是下一场演出。
他们那间小小的livehouse只能容纳一百来人,昨天就算演出如何令人满意,也只有那么几十个人记住了Blank这个名字,他们必须走向更大的舞台,才能被更多人所知晓。一切都才刚开始,前路多艰。
人不会去思考太遥远太艰难的事情,所以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吃着东西,李安德问帕莱斯对新歌的歌词有没有什么想法,帕莱斯已经不是很抗拒写歌词这件事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写成什么样子,这帮人都会买单。
“我想再听一遍。”帕莱斯说,昨晚她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都快不记得李安德弹了些什么。
“我录了一张demo,一会儿你去我家拿,回去再慢慢想。”李安德说。
帕莱斯拿着录音带坐在伊泽尔借来那辆小破车的副驾驶,两个人独处时她才开口问:“你真的对乐队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倒也不是没有兴趣。”伊泽尔发动车子,“我当然也很喜欢打鼓,不然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但是你看,随着乐队的发展,我们必然要投入更多精力用在排练和演出上,打工的时间就不得不被压缩,这还算好的,至少演出费能平衡掉被压缩的那部分收入。如果我们没办法接到那么多演出呢?”
那就意味着生活需要完全靠打工赚的那点钱支撑。
帕莱斯当然明白这是不行的,他们不可能永远为了省钱租住在一起,耗费精力——虽然那是伊泽尔的精力——买最便宜的食材和生活用品,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车,从学校里毕业之后,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过上更像样的成年人生活,这样人生才算走上正轨,这就是普世价值观。
帕莱斯知道自己无法留住伊泽尔,他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说白了,就是自我,他常常侵入到帕莱斯的世界里给她造成影响,但帕莱斯却没有信心自己能影响他。
“你呢?”伊泽尔他突然问道,“一开始,你不是也不情愿加入乐队吗?”
帕莱斯歪着头看窗外,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在加入乐队之前她认为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兔子洞,跳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个多么梦幻又色彩斑斓的世界。
16
乐队在一次次演出中积攒着乐迷,每次都站在舞台最前方的帕莱斯对这一点感受尤其深刻,第一次演出时她看见livehouse空了大半个场子,第二次空着的地方就变少了很多,一些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乐迷,奋力挤到最前排,还在他们登台时叫出了她的名字。
帕莱斯已经有心理准备,她紧张又兴奋,在看见那个餐车前拦住她的男人又来捧场时,鼓起勇气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
伊泽尔见帕莱斯逐渐适应了舞台,时不时地会在互动环节把话题交到她手上,不过也只是一些简单的问答,用来带动着演出的气氛。毕竟乐队的主唱不能总是除了唱歌便一言不发,虽然伊泽尔也考虑过冷酷对待观众也是一种个性,但帕莱斯的气质显然不适合走那种的路线。
帕莱斯记得很清楚,他们在那家livehouse演的第七场,台下观众终于爆满了,livehouse的工作人员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限制入场人员数量,很多人没有买到票,只好待在大门外听,演出结束之后,有乐迷追过来要送他们礼物。
这时,被人当面表达喜爱帕莱斯已经不会大脑空白说不出话,何况还有其他乐队成员在旁边插科打诨,气氛一片融洽。
西奥多在第二次演出时就买了车,他家离livehouse和排练室都很远,背着琴来回在路上走比弹奏时消耗的体力还要多,而且,他觉得这么走在大街上也不体面。他没有驾照,把车子扔给伊泽尔开,条件是每次排练和演出必须接送他。
那辆旅行专用的多功能轿车解决了后排三个人总是太挤的问题,还能装下乐队的全部器材和收到的礼物。作为主唱的帕莱斯和吉他手李安德备受瞩目,每次收到的礼物数量都是最多,西奥多为此愤愤不平,原本这年头的摇滚乐队就少见键盘手,观众也对这个位置不太在意,每次演出他的琴都被放在和架子鼓同样靠后的位置,以免干扰到前排的三个人在舞台上的活动,一旦灯光打下来集中在前面,观众席上就会完全看不见后排,以至于他在乐队里似乎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为此,他每次都会特别卖力地弹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
乐队越来越受欢迎之后,其他人也能收到礼物了,有一次西奥多收到了一封夹在礼物里的信,写信的人说很喜欢他娴熟的演奏技巧,短短这么一句话就让他开心了一个晚上。
帕莱斯也收到过很多信,喜欢她的人从台上台下的距离感察觉到了她的个性,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她保持距离,比起当面,更喜欢用这种内敛的形式来表达对她的喜欢。这些信件比起在舞台上的失真感更像是梦,它们流淌着从梦境里盛开而出的文字。帕莱斯时常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一遍一遍地读,她回想起伊泽尔走后,不论做什么都是独自一人的高中时期,那种怀疑自己不正常的挣扎与痛苦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悄然远去了。
不过,伴随着习惯被人注视而来的是压力。帕莱斯知道自己唱的不是特别好,在一间普通学校里可能算得上是翘楚,可是职业舞台上汇聚了整个城市的翘楚,尤其是livehouse一直视作台柱子的那支乐队,帕莱斯听过一次对方女主唱的歌声之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消失了。
李安德很早以前就指出来过她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她只是凭着感觉在发声,而已经被帕莱斯视为学习目标的那个女主唱在唱歌时明显使用了各种技巧,让她的音色完美到无可挑剔。
帕莱斯再次向伊泽尔说起自己想去声乐学校。
“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伊泽尔说,“以你的技术,唱摇滚完全够用。”
“所以你也觉得我的技术不够好?”帕莱斯找到了伊泽尔话里的漏洞,这一次伊泽尔没有像过去那样浮夸地赞扬她。
“你别钻这种牛角尖啊,我的意思是,摇滚又不是强调人声的音乐,没必要强迫自己达到顶级歌唱家的水平……”伊泽尔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他把自己绕进去了,他找补道:“不过你在我这里永远是顶级的。”
“你少来。”帕莱斯心事重重地推开伊泽尔凑过来的脸,她已经下定决心,至少要学习最基本的声乐技巧。
但是要上声乐学校,钱依然是一个问题,演出渐渐多起来之后,排练也变多了,从而挤占了打工的时间,帕莱斯已经辞掉了酒吧的工作,有时候不得不逃课。演出费刚好只能覆盖生活和排练室的费用,没有闲钱用来学其他东西。
帕莱斯在排练室说出这个想法时,李安德说:“我知道一间还不错的学校,之前认识的歌手就在那里学习,不过后来他嫌地下音乐赚不到钱,转行去当演员了。”
“哪间学校?”帕莱斯问。
“谁?”洛林更关心这个,他都不知道李安德还有这种人际关系。
李安德之所以没有告诉洛林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他结交对方时,正好处于以打工为借口拒绝和洛林组乐队的时期。那时他表现得对音乐已经毫无兴趣,连和洛林闲聊都不再提到自己还在偷偷作曲和弹吉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洛林放弃邀请他。
但李安德骗不了自己,他依然喜欢音乐,有时会去音乐酒吧听歌,当然,他避开了洛林打工的那一家。
“是谁不重要,我跟他也不是很熟。”李安德笑着想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他转身对帕莱斯道,“正好我明天有空,陪你去问问怎么样?他们每个春季和秋季开课一次,近期应该没有可以报名的课程。”
帕莱斯想说钱的问题,但李安德的提议让她很动心,反正还不急着报名,先看看也不错,于是,她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李安德带帕莱斯去参观学校,洛林也跟了过来。伊泽尔没有来,早上帕莱斯起床时他就出门了,还在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
合租时两人曾随口约定过,没有乐队活动的时候,帕莱斯和伊泽尔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话是这么说,但帕莱斯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生活,她闲暇时光总是待在房间里,只要伊泽尔在家,就会在饭点来敲帕莱斯的门,帕莱斯开门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食物。
伊泽尔也很少出门,洛林让他在家多练习打鼓,他借口家里没有鼓,房东也不允许他们太吵,第二天,洛林就给他弄来了哑鼓,叮嘱帕莱斯看着他让他勤加练习。伊泽尔有没有练帕莱斯不知道,反正,她从未亲眼看到过他敲那个哑鼓。
这几天伊泽尔常常在往外跑,帕莱斯有点在意,参观完学校回到家时,帕莱斯看见伊泽尔已经比她先回来了,他买了一只鸡,正在看一本旧菜谱上关于如何烹饪鸡肉的章节。
“晚餐要稍等一会儿。”伊泽尔说,“饿的话有零食。”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帕莱斯忍不住问道。
“和一个朋友见面。”伊泽尔说。
“哪个朋友?”帕莱斯追问。
“大学同学,名字叫奥德里奇那个。”伊泽尔说。
帕莱斯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伊泽尔又补充:“就是总开着一辆敞篷汽车来酒吧看我们,每个月都在换女朋友那个。”
帕莱斯想起来了,之所以忘记,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轻浮的男人,但伊泽尔跟他关系特别好,不如说,伊泽尔很乐意结交这种一看就出身很好的学生,他们手中掌握着比普通人更多的资源。
“他找你干什么?”帕莱斯站在厨房门边,看伊泽尔处理那只鸡,他从来没买过活鸡,平时买来做菜的都是被商场按照各个部位切成小块的鸡肉。那只鸡在被割开了喉咙后还在挣扎,导致血溅得厨房到处都是。伊泽尔也是一时兴起,想试试自己做烤全鸡,既然是全鸡,那自己打理和买拔光毛处理好内脏的应该没有区别。没想到杀鸡这事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鸡的生命力太顽强了,满屋子挣扎。
“嗯……”伊泽尔一心二用,一边在想怎么收拾这只看上去还很有力气的鸡,一边思考该如何回答帕莱斯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决定说实话:“奥德里奇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实习,从最基层的管理岗位开始做起,以便未来继承那家公司。他需要一个助理,觉得我还不错,这几天我都在跟他喝咖啡。”
帕莱斯愣了愣:“你要去工作了?”
伊泽尔抓住了逃到墙角的鸡,这次用力斩断它的脖子之后,它便不再扑腾了。他回过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之前也一直都有工作邀请,但从没有开出过这么高的薪水。”
帕莱斯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就算他们的演出渐渐多了起来,生活也依旧捉襟见肘,伊泽尔不可能满足于一直陪着他们胡闹的。
“好吧。”帕莱斯说,她看着那只被斩断了脑袋的鸡,眼神空洞。
这一天伊泽尔做了柠檬烤鸡,新鲜现杀的鸡比超市的冷冻鸡肉更加美味,当他用刀子切下鸡翅时,帕莱斯看见汁水流淌了出来。这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明明是那么好的鸡肉,真是可惜。
17
伊泽尔开始实习,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乐队的其他成员,所以下一次排练的时候开车去西奥多家里接他的人是帕特里克——伊泽尔拜托他的,西奥多不明所以,问帕莱斯伊泽尔人呢。
“他有点事。”帕莱斯在考虑要不要隐瞒这件事。
隐瞒也没有意义,其他人早晚会知道,人集齐之后,帕莱斯突然拿出伊泽尔平时用的机械节拍器,说:“今天用这个代替鼓吧,伊泽尔说的。”
“什么意思?”洛林问。
“伊泽尔他……开始工作了。”帕莱斯说,又补充道,“他在一家大公司当高级助理,薪水很不错。”
排练室里陷入了寂静。
李安德先问:“他以后都不来了吗?”
“应该还是会来,周末的时候。”帕莱斯也不确定。
伊泽尔并没有表明自己要退队,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认为可以两边兼顾,而大部分演出确实排在周末。但随着乐队越来越忙,他开始明白这种半吊子的状态是绝对没办法继续在乐队待下去的,所以,伊泽尔给他们一个缓冲的阶段,用来寻找新的鼓手。
“找新的鼓手吧。”李安德失落道,他不是那种可以阻拦在他人更好前程面前的人,连他自己也曾犹豫不决过,毕竟要靠音乐养活自己实在太困难了。
洛林看着李安德的眼睛,他很久没有见到李安德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在说出自己已经对音乐不感兴趣时,李安德也是这样的表情,所以洛林知道他在撒谎,他比谁都爱音乐。
洛林夺门而出,他听见李安德在身后叫他,也跟着他追了出来,帕莱斯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西奥多嘟囔道“不练我就回去了”,前来帮忙当司机的帕特里克完全没想到自己要对面的是这样的局面,他怔住了,不知所措,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此时说什么都很多余。
洛林没有找到伊泽尔,伊泽尔的手机打不通——他正在参加一个会议,因此把手机关机了。洛林站在外面的街道上,由于他突然从建筑里冲出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有个女孩认出了他是Blank的贝斯手,很兴奋地跑过来和他打招呼。紧接着,她看见了追出来的吉他手,她尖叫了一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是乐队活动吗?”
“不好意思。”李安德笑得很温和,“我们乐队有一些私事要处理,请不要打扰可以吗?”
女孩点点头,有些不舍地退到了一边,眼睛还在盯着这里看。
“回去吧?”李安德突然拉住了洛林的手,“再找新的鼓手就是了。”
洛林感觉到掌心里的温暖,他用力扣住李安德的手,这种时候稍微任性一点应该能被包容吧?他觉得心里很酸,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对不起李安德。才刚刚为李安德缔造了一场属于他的美梦,这梦这么快就要碎了。
“没关系。”李安德笑笑,“我们回去继续排练。”
洛林点点头,像小孩子一样被李安德牵着往回走,刚才那个女孩还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看到这一幕似乎呆住了。
伊泽尔在下一场演出时准时出现了,开着车子去接每一个人,并且微笑着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西奥多打开门看见他,没忍住骂了一通,问:“你到底想怎样?要退队就直说。”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伊泽尔笑嘻嘻道。
接到洛林时洛林没有说话,显然还在生气,李安德想问伊泽尔是不是真的要走,又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所以他欲言又止,车上谁都没有说话,乐队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来到了livehouse里。这天晚上演的歌都是他们熟悉的,翻来覆去演了好多次了,伊泽尔闭着眼睛都能打,两首歌的中间衔接,本来安排了一段由贝斯和鼓配合的双人表演,洛林没有弹他们曾经排过的内容,而是扔下伊泽尔直接进入了一段即兴solo,伊泽尔愣了愣,很快就跟上了节奏把鼓声合了进去,像是在对洛林穷追不舍。
让洛林不爽的就是这个,伊泽尔实在太有天赋了,不管他弹什么,伊泽尔都能合上,他明明在生伊泽尔的气,反而让演出变得更精彩,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观众们都不明白这支乐队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尽兴,台上和台下的情绪形成了巨大的撕裂。
两人在台上进行了几分钟的较量,帕莱斯因此少唱一首歌,她在旁边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看着他们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坐在台下,而是在二楼的特殊观看位置,这里可以把整支乐队一目了然,二楼只能容纳四五个人,通常会被livehouse的老板留给亲朋好友,或是物色潜力乐队的唱片公司老板。
演出结束后,他来到后台,说想跟Blank的队长谈谈。
洛林在台上不顾一切地发泄了一番,此刻心情还算平静,他不明所以地跟着对方进了一间休息室,等出来时,大家看到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那人是谁?”李安德问。
洛林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利底亚唱片。
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谁都没有听说过,他们面面相觑,想从某人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伊泽尔和洛林对上视线时,洛林飞快移开了。
“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想邀请我们参加他们公司举办的露天音乐节。每支乐队有五首歌的时间,但只能用原创歌曲。”洛林说这话时有点懵,命运实在跌宕起伏,他们的鼓手正准备走人,就得到了这样的邀请,到时候要是没有伊泽尔,他们能演好吗?
“露天音乐节?这家公司还挺有实力的嘛,该不会是刚转型做文娱的大企业吧。”伊泽尔把那张名片拿过来,还没等他看上一眼,洛林就夺了回去:“跟你没关系了。”
伊泽尔没有反驳,洛林很希望伊泽尔此刻能反驳他,跟他吵架也行,这就说明伊泽尔不想走,伊泽尔却安静下来,摆正了自己作为局外人的态度,他甚至掏出钥匙,问:“那我先去停车场取车?”
洛林都想揍他了,最后还是李安德的一句话给这个糟透了的晚上画下句号:“有这个机会当然要参加,音乐节的体量比livehouse大很多,能看到我们的观众也会多很多倍。”
原本应该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但乐队里谁都没有感觉到兴奋,就连帕莱斯都忘记了紧张——这一次她要在上万人面前表演。她不希望伊泽尔离开,也不希望乐队的其他人用这个态度对待伊泽尔,更不希望乐队解散,她无端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城市之前的那一天,母亲让她把要带走的衣服都打包起来,不要的衣服她会处理掉。
“要扔掉吗?”帕莱斯看着柜子,她带不走所有的衣服。
“哪能这么浪费,我要拿去跳蚤市场卖掉。”母亲说。
“就让它们留在柜子里不行吗?”帕莱斯说,有一些小时候的衣服她的确穿不下了,但对它们还有感情,想留作纪念。
“当然不行。”母亲说,“不把柜子空出来,怎么把你的房间租出去。”
那一瞬帕莱斯没有说话,她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等她搬出去之后,这个房间就不属于她了,她的东西自然也不能留下来。这个房间里所有她带不走的东西,都会被母亲卖掉。
帕莱斯告诉自己,她成年了,成年之后离开父母生活是正常的,每个人都是这么长大的,但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抛弃了。
现在乐队的氛围又让帕莱斯产生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算要抛弃她的那个人正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给她做饭,今后也会如此。
几天之后,Blank乐队招募鼓手的海报被贴在了几间他们很熟悉的店子里,最初一起打工的爵士酒吧告示栏、排练室的走廊、livehouse的大门口,还有他们排练完常去的快餐店。这些海报张贴在Blank一路走来的足迹之上,难免被他们的乐迷看见,有的乐迷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排练,特意等在排练室的门外,就为了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Blank里谁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洛林和李安德含糊其辞,西奥多直接对乐迷甩脸色“不要问我”,帕莱斯则是在看见有人和她对上视线向她走来时就加快脚步匆匆逃走。至于伊泽尔,他们见不到伊泽尔。
伊泽尔很擅长打鼓,也同样擅长学习,只要他做什么,什么就会变成他擅长的事情,所以毫不意外,他在公司里也游刃有余。就连招揽他的同学都说,只让他当助理太屈才了。
“现在只是学习嘛。”伊泽尔笑笑,“就像你一样。”
这家公司很有意思,伊泽尔的同学奥德里奇并不是公司里唯一的继承人,他父亲的私生子也被安排进了公司工作,大概是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谁才有能力在他之后成为掌舵人,伊泽尔的工作就是帮助奥德里奇去竞争那个位置,对方信誓旦旦,事成之后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还暗示他可以拿到股份。
伊泽尔并没有天真到相信这些空头支票,他只在乎眼前的利益,那就是他的薪水还不错,即使是试用期的薪水,也比在酒吧打鼓或是livehouse里演出要多得多。
某一天伊泽尔回来的很晚。他被带去一个派对,认识了几个业内人士,醉醺醺回到家里时,看见餐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家门,帕莱斯正坐在那张餐桌上等他。
帕莱斯通常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就算熬夜也是如此,坐在这里显然是有话要说,伊泽尔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帕莱斯问。
“心情好。”伊泽尔说,他快发薪水了。
“所以,你真的退出了?”帕莱斯问。
伊泽尔仍笑着:“我不是早说过,我只是去帮忙的吗?你们知道我没有认真在玩吧。”
伊泽尔没有正面回答帕莱斯的问题,只要周末演出时需要他,他还是会去的,他不会自己提退出,只会等谁把他赶走。这个人最可能是洛林,他已经在上一次演出时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了。
伊泽尔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差劲,他就像是一个想要分手的男人,自己无法开口,于是便冷落着女友让对方主动提出。又或者,在他心底深处,还是想继续做乐队的,只是理性不允许罢了。
“可是我认真了。”帕莱斯低下头,她的眼里有了泪光,她不想在伊泽尔面前哭,鼻子却止不住泛酸。早知道要醒来,不做这场梦就好了。
伊泽尔看见那泪光,酒醒了不少,他有点慌张:“不至于吧,换个鼓手而已,Blank又不会解散。”
但我就是不想你走,帕莱斯说不出口这句话,她暂时还不知道有伊泽尔和没有伊泽尔的乐队有什么区别,但就是不想让别人来代替那个位置。她擦了擦眼睛,用衣袖吸掉眼睑兜不住的泪,伊泽尔想让她开心一点,说:“告诉你一件好事,我明天就能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了,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给你报名下一个季度的声乐培训班。”
帕莱斯垂着眼:“我为什么要用你的钱?”
“呃……用得着那么生分吗?我们的钱不是一直都共用……”伊泽尔也知道自己这个说法蒙混不过去,从他们还没有建立家庭账户开始,帕莱斯就会认真把每一笔伊泽尔付过的钱还给他,除非他说要请客。建立了家庭账户之后,因为每个月两人放进账户里的钱数额相等,花销也差不多,帕莱斯还算能接受,但现在伊泽尔直白地提出要帮她付声乐学校的钱,她肯定要拒绝。
“共用不是这个意思。”帕莱斯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站起身,“我回卧室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头:“就算你的收入增加了,放进公共账户的钱也不要超过原来的数额,否则……”
她没有说完。
她没有说出否则我就搬出去的底气,毕竟她目前的收入实在不高。
伊泽尔被一个人留在了餐桌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加满冰块来醒酒,他想自己搞砸了,还好帕莱斯没有说要离开。
他还以为更多的钱才能把帕莱斯绑在身边,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18
乐队找到了新的鼓手,这件事是帕莱斯在排练回家之后随口告诉伊泽尔的。伊泽尔不去排练,西奥多把车给他开的意义也就没有了,因此,西奥多把车钥匙要了回去,自己依然满头大汗地背着他的电子琴来回于家和排练室之间。为了参加音乐节,他们提高了排练的频率,帕莱斯省下来打算攒着交声乐学校学费的钱又被投进了租排练室的费用里。
帕莱斯说起这件事时,伊泽尔正在做饭,他难得回来得早,还在下班时顺路买了菜。帕莱斯想看伊泽尔的反应,但伊泽尔没有任何反应,他很娴熟地把还在流淌的嫩滑炒蛋浇在了面包片上,说:“是吗?技术怎么样?”
“他明天才来面试。”帕莱斯说。
第二天来面试的鼓手是个大学生,同时也是Blank的乐迷,见到他们的激动之余,当然也少不了询问伊泽尔退出的原因,毕竟他也是鼓手,最喜欢的乐队成员当然是伊泽尔。
“他家里有事。”洛林这么敷衍道。
“那就没办法了。”那个年轻的男孩叹气,“伊泽尔不是本地人对吧?他要回老家了吗?”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李安德忍不住说,他不记得乐队什么时候说过成员的个人信息,但乐迷们就是会慢慢知道得越来越多,虽然有很多信息都是错误的,但这种感觉还是让人有些害怕,他们时时刻刻被关注着,成为了他人茶余饭后闲谈的一部分。
“对呀,因为我很喜欢他,他简直就是天才。”大学生看向帕莱斯,“我还知道……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想窥探你们的私事,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知道什么?”帕莱斯不明所以。
有乐迷撞见过她和伊泽尔一起回家,自那之后,他们住的房子就被人锁定了,屡次看见伊泽尔和帕莱斯从那里面出入,很容易得出结论。
事实上,乐队的其他成员也是这么以为的。他们都觉得伊泽尔退出这件事最伤心的人肯定是帕莱斯,所以在帕莱斯面前聊起这个话题时会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以免勾起她的悲伤。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大学生不好意思说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跟踪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跟踪的那个人不是他,“需要我先打一段吗?”
“当然。”洛林说,“我们只看重技术。”
“打哪首歌?”大学生问。
“我们的歌你喜欢哪一首?”洛林反问,然后背上了贝斯,李安德也拿起休息时放在乐器架上的吉他。
大学生在这一刻眼睛闪闪发光:“你们要跟我一起?”
“跟不上你就出局了。”洛林说。
这话虽然说得很潇洒,但他们到底没让大学生出局。大学生选择了乐队的第一首歌,他就是从这首歌爱上Blank的,他自信满满扬起鼓槌,第一个拍子就没进去,大家不得不停下重来一遍。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我今天……是紧张了。”
“明天还是这里,提前两个小时过来,我们正式排练。”李安德说,听到这番话,大学生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音乐节迫在眉睫,他们熟悉的乐队也都受到了邀请,没办法借用别人的鼓手,无论大学生水平如何,只要加强训练他们要演的那五首歌,到时候应该也能应付。
帕莱斯排练完回家时,伊泽尔站在门口等她:“今天下班太晚,我没买菜,一起出去吃吧?我请客。”
“冰箱里还有剩菜。”帕莱斯说,她搞不懂伊泽尔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就好像一起吃晚餐是他们家风雨无阻的固定项目。事实上前阵子伊泽尔每天都回家很晚,帕莱斯已经习惯随便吃点什么对付一下了。
“剩菜我吃掉了,走吧,我带你去一家很不错的法国餐厅。”伊泽尔不给帕莱斯拒绝的计划,拽着她关上了门,他自顾自地聊刚才回家路上看见一只被染成了彩色的狗,问帕莱斯以后要不要一起养只狗。
“以后乐队要是去其他城市演出,会没办法照顾狗。”帕莱斯说,经过了几天的自我调节,她已经接受Blank失去伊泽尔这件事了,从悲伤中走出来之后,她开始往好的方向看,如果乐队能在音乐节上一炮而红,他们就会获得全国乃至全世界巡演的机会,那时候,钱就不再是困扰她的问题。
“不是还有我吗?”伊泽尔试探着说。
“说得好像我们会永远住在一起似的。”帕莱斯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击,他只能笑着化解自己的失落:“哈哈,你说的没错,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狗寄养在我家里嘛。”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大学生一早就等在排练室门外,和他一起等的还有几个他的朋友。看到帕莱斯走过来,他们开心地迎上来,把帕莱斯围住了。
“我的朋友们可以进去参观吗?他们也都是Blank的乐迷。”大学生问。
“不可以。”帕莱斯说完,便甩掉他们走了进去,她想起乐队刚成立时,她甚至不敢一个人去往三楼的排练室,而现在,被一群人包围着,她也能镇定自若地和他们说话。
时过境迁,伊泽尔也不在她身边把她和她害怕的那些陌生人隔离开来了。
大学生追上帕莱斯的脚步,和她一起进了排练室,李安德和洛林还没来,他们很少迟到。此刻两人正一起走在去排练室的路上,比平时晚了一点是因为洛林一大早就敲开李安德的家门,拎着一袋子食材要给他做点早餐。
“你不用总给我家拿东西,现在我的日子还过得去,钱也够花。”李安德说,他在背后看洛林蹲在地上把食材一件一件放进他的冰箱。
“我知道,但你肯定总是随便吃点面包果酱之类的东西填肚子,一点营养也没有。”洛林说。
他说的基本是事实,李安德无法反驳,买得起食材是一回事,但浪费时间做饭又是另一回事了。李安德也不怎么想出去吃,他更愿意待在家里,把时间花在听歌、写歌和弹琴上。
这些日子李安德胖了不少,这得归功于洛林,每次洛林拿来的东西他都好好吃掉了,营养跟上之后眼看着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洛林从食材里挑出几样,转身要去厨房时,注意到李安德又打了新的耳洞,耳朵还肿着。之前由他帮忙戴过耳钉的那个耳洞已经恢复了,现在戴上了一枚新款式的耳钉。
“你好好消毒了吗?耳朵肿成这个样子。”洛林说,他从柜子里拿出酒精,“过来,我帮你消毒。”
“用不着。”李安德正准备回到他的地毯上继续听歌,洛林把他按到床上坐下,这一次手不再发抖了,他捏住李安德柔软的耳朵,那只耳朵因为发炎而烫得厉害,他小心地将耳钉摘下来,耳洞里流出了细细的血丝。
“看吧。”洛林说,露出他就知道的表情,李安德并不总是完全忽略掉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但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他需要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音乐里,来让他忘记那些痛苦。洛林知道,伊泽尔的离开必然会对他造成打击,他只是尽力克制自己没有表现出来,这些痛苦便反应在了他的身上,化作耳洞里的脓血流了出来。
涂完酒精帮李安德把耳钉戴回去时,洛林发现耳针受到了些许阻碍,那耳洞似乎打歪过一次,变成了y字形,他把耳针推入了一条堵塞的道路中。
“你去哪家打的?技术这么差。”洛林说,他小心把耳针抽出来一点,正确推入了那个贯穿伤之中。
“我自己用针扎的。”李安德笑笑,“杂志上看到有人这么做,我就学了。”
那得多痛啊,洛林想。
李安德摸了摸那枚耳钉,洛林还没帮他戴上耳堵,他将耳钉抽出来:“算了,这个耳洞不要了,等它自己愈合吧。”
说完这话,他抬头,问洛林:“你觉得那个新鼓手怎么样?”
“不怎么样。”洛林如实相告,大学生和伊泽尔比起来差远了,他就没看到伊泽尔打得这么差过。
“那也只能凑合,时间不多了。”李安德叹气。
其实可以找伊泽尔的,洛林想这么说,但他知道,李安德把大学生留下来的意思,就是要把伊泽尔开除了。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洛林不想动摇他,所以他说:“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这话洛林都不信,人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变成天才,而且大学生看上去也不怎么努力。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鼓手,他们却觉得乐队就要走到尽头,都很沮丧。但洛林还是强颜欢笑:“也不一定非得是伊泽尔,至少我们还会在一起,我永远不会离开……”
洛林的话暗含深意,失魂落魄的李安德没有注意到,很久以后他得知洛林的感情时才回过头来想到这一天,原来洛林早就告白过。
吃完早餐,他们背着各自的琴向排练室走去,看见外面守着一群年轻人,自伊泽尔风波之后,来排练室外面等他们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没什么恶意,只想跟他们说几句话,或者要个签名,但还是让Blank不胜其扰。洛林拉了拉李安德,示意他们在被这些人注意到之前从后门进去。两人绕到街道后面,又多走了几分钟路,然后从另一条街的后门走进了大楼。
走到排练室门前时,他们又看见一个人影,这人正趴在门边往里偷看。
“别太过分。”洛林有点恼了,平时尾随他们的乐迷顶多待在排练室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进到建筑里面来堵人。他走过去几步,忽然发现这个人的身影分外眼熟,他喊出声:“伊泽尔?”
正在偷看新鼓手自主练习的伊泽尔吓了一跳,回过头:“早啊。”
“一点也不早。”洛林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帕莱斯回家。”伊泽尔说。
“那你就在外面等吧。”洛林说。
19
帕莱斯不擅长和陌生人独处,对她来说,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学生依然是陌生人,陌生人拿着鼓槌自己开始练,她便站在一旁打嘟来放松声带,洛林和李安德一前一后走进来:“西奥多还没到吗?”
他迟到倒是常态。
“没有。”帕莱斯说,她看见洛林朝着自己走过来,在很近的地方低声对她道:“你和伊泽尔一起来的?”
帕莱斯摇摇头,早上出门的时候伊泽尔和往常一样已经出门了,还在桌上给她留了早饭。
洛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道:“那家伙在门口偷看。”
“哪里?”帕莱斯向门外看去,果然看到伊泽尔一闪而过的脑袋。她没搭理伊泽尔,他们都不打算搭理。
下一瞬,门外传来西奥多的大惊小怪:“吓!伊泽尔?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等帕莱斯。”伊泽尔依然是这套说辞。
还好大学生沉浸在自己的鼓声中,没有注意到他最崇拜的鼓手就在门外偷看他,想知道这个代替自己的人几斤几两。伊泽尔装作不在意,其实很在意帕莱斯的话,他既希望乐队能找到一名好鼓手,又不希望自己被人取代,看见大学生打得一团乱时,他松了一口气。
人到齐之后,他们正式开始排练,这次大学生顺利地在第一拍就进去了,可是却越打越快,打到后面洛林咬着鼓点的贝斯都停了下来,皱着眉看着他。
伊泽尔很容易听出来,才三分钟,那年轻人就把一首bpm100的歌打到了180左右,就算现场表演和录音带允许有偏差,但也不能差得这么离谱,洛林、李安德和西奥多为了跟上他,节奏全乱了,帕莱斯也唱得换不过气来。
见洛林停下,其他人也都陆续停了,他们看着大学生,大学生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跟节拍器吧。”李安德拿起伊泽尔的节拍器,以前他们排练时很少用这个东西,伊泽尔就算不用节拍器,也能好几分钟都保持在拍子上,他们都把他当成人肉节拍器。
跟着节拍器,大学生的节奏终于正常了,但他的鼓没有自己的风格,只是在模仿伊泽尔。伊泽尔能随心所欲地加花,根据心情,常常打得不一样,他却只能照搬听过的伊泽尔的打法,并且学得很艰难。
伊泽尔听不下去了,他走进来:“要不我来示范一下?”
“伊泽尔!天呐,是伊泽尔?”大学生睁大了眼睛,差点扑到伊泽尔怀里,伊泽尔退后一步拒绝了对方的亲密接触,对板着脸的洛林道:“工作交接是我的义务,对吧?”
大学生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伊泽尔在架子鼓前坐下,他平时习惯了用自己的镲片,排练室这个用的不怎么顺手,但是他的鼓声依然能重新给他们的曲子注入灵魂。
果然还得是伊泽尔,所有人都这么想。
下一次排练大学生没有来,他找伊泽尔要了签名之后,就退出了乐队,他很羞愧,直到李安德让他开节拍器时,他都还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差,可是听完伊泽尔的鼓,和自己打出来的对比是那么强烈,他明白,自己根本不配代替他。
于是,伊泽尔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排练室。
“你不上班吗?”其他人看到伊泽尔时都没说话,只有西奥多奇怪道。
伊泽尔把自己的镲片装上:“我实习期没通过。”
“为什么?”李安德和洛林异口同声。
“可能是觉得我表现不好吧。”伊泽尔说。
他想了一整晚,才决定向公司递交辞呈,和奥德里奇竞争继承人的私生子管理着人事部门,一听伊泽尔要走,当然毫不犹豫就批了,和奥德里奇解释则花了一些时间,为了赔罪,他请奥德里奇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法餐,几乎把他实习期的工资花掉了一半。
这下好了,伊泽尔想,我真的得活在梦想里了。
梦想,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个词汇,当伊泽尔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时也依然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他主动跳进去的怪梦,他在梦里追逐着兔子帕莱斯,最终发现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方法,唯有永远留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
虚幻的世界像开水一样沸腾,露天草场上聚满了各大乐队的乐迷,Blank登上音乐节舞台时,专门为了他们而来的乐迷挤到了最前方,后面空出了一片场地,这种景象帕莱斯见过,不过那片空白很快就被填满了,他们第一首歌还没演完,在旁边休息的其他乐队的乐迷就涌了上来,都想更近距离地看着这支片刻抓住他们的耳朵和心的乐队。
音乐节的舞台比livehouse里高很多,即使是后排的键盘和架子鼓也能被清晰看见,伊泽尔同样能清晰看到舞台之下,竟然有那么多人在为他们沸腾着欢呼着,这种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多年以后,乐队如日中天,他们在很多地方巡演,伊泽尔依然觉得自己身处幻境,意识也很迷离,尤其是看见站在他前面的帕莱斯——因为公司的要求,帕莱斯开始在舞台上打扮自己,她的身体不再为了缩小自己到不引人注意而微微蜷缩,歌声里也有了自信,李安德和洛林更是在台上热烈地互动,他们时不时就跑到对方的位置上和乐迷打招呼,而这时,舞台下已经完全只有专程来看他们的人存在了——他们终于开了自己的专场。
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能实现,真是不可思议,当年的伊泽尔可是抱着为了抓住帕莱斯,在幻梦中溺死也无妨的决绝心态辞掉了工作。没想到,事态并没有发展到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他们在演完那场音乐节之后,身价就涨了很多,邀请他们来参加的利底亚老板说要签下他们,给他们发行唱片,他们还会登上电视。那时,他们才知道,这的确是一家在别的领域赚够了钱,才转型做文娱的公司——因为那是老板的兴趣。
第一次参加音乐节那天,演出结束之后,洛林把乐队的公共账户交给了伊泽尔。
“给我干什么?”伊泽尔没有接下。
“比起我,你更擅长财务管理不是吗?”洛林说,他觉得必须这么做才能彻底绑住伊泽尔,“顺带一提,我们开会讨论过了,认为帕莱斯上声乐学校是关乎整个乐队发展的重要事情,所以她的学费会从我们的公共账户里出。”
伊泽尔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你们不怕我卷款跑路?”
“你跑一个试试。”洛林威胁道。
伊泽尔不会跑的,他尝试过了,就像被蜘蛛丝缠住的蝴蝶,本以为挣脱那轻薄的细丝很容易,然而飞出去之后,才发现长长的丝线还黏在自己身上,一眨眼,他又回到了那张网上。
看似空白空无一物的天空,蛛网就笼罩在上方,捕捉他们每一个人。
那天伊泽尔在台上的表现很好,但乐队成员们依然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尤其是西奥多和洛林,西奥多全程都没有和伊泽尔说话,洛林只是摆出了队长公事公办的态度,所以见洛林把账户给自己,伊泽尔还有点惊讶。
完成乐队财务的交接之后,乐队气氛又沉闷起来,李安德率先说道:“今天要去哪里庆祝呢?”
音乐节的收入比在livehouse演高多了,他们不必再担心挥霍一次就会让生活难以为继。
“还是去你家吧。”一直沉默着的帕莱斯突然提议道。她其实有点高兴大家重新接受了伊泽尔,但自己也还在生气,所以只能沉默着不表态。
“就不能去好一点的餐厅吗?”西奥多抗议道。
没人搭理他的抗议,李安德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很高兴帕莱斯喜欢他的家。拥挤,但很有家的味道,像铺满了亲鸟腹部绒毛的鸟巢,小而温暖。
“你负责做饭。”洛林盯了一眼伊泽尔,示意他将功赎罪的机会到了。
“是是。”伊泽尔假装委屈地叹着气,“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想到了再告诉你。”洛林说。
“还真不客气啊。”伊泽尔跟在他后面小声道,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西奥多的车子在伊泽尔被没收车钥匙的那段时间里,被他自己开回了家,驾照还没考到,他只能战战兢兢地上路,还好路上没有遇到交警,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于是,他也重拾了信心,觉得撞到自家门口栏杆那一次一定是意外。
没想到车子开到家门口时,西奥多重蹈覆辙,又撞到了那排栏杆。
拜托父亲把车开去修理时,西奥多顺便将它进行了涂装,他把Blank的字样用喷漆喷在车身上,这辆车子将永远属于乐队。假如乐队能走到永远。
他们开着这辆车一起去了超市,戴着墨镜也有人把他们认出来,但这时他们的热度还只是达到高潮时的前奏,只有三两乐迷上前合影,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困扰。
随后,这辆喷着“Blank”车子便在城市的街道上一路疾驰。
仿佛没有终点。
Fin